周游看著生怨，沉吟数息后，开口道。

「那么，我之后找个机会，想办法杀了他？」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告与推辞，只有十分简单的一句询问。

周游这人就是这样，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生怨之前保下王崇明，刚才又帮了他一把，这两番恩情下来.……已经足够他出手为其报仇。

当然，那长青真人毕竟是个三十六宗宗主，想杀他的话，必须做足了谋划，决不能急于一时。

然而。

生怨却是摇了摇头。

「用不著，之前我也说过了，对于那宗门我没什么情感，刚才只是……」

在迟疑片刻后，她又将话咽了回去，表情又变成了那副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样子。

「算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周游并没有去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

「那你应该觉该怎么回应这家伙？」生怨摆了摆手。

「随你——不过我也先提醒你一句，这长青真人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尤其是那张诚恳的笑脸，也不知骗了多少人……我那门主也是同样，如果你真要与其合作的话，那需要多注意点。」

周游点点头。

而后，生怨便再未多说什么，只是径直地往著山路间走去。

……

……

……

是夜。

今天发生的事著实不少，以至于其余几人都疲惫的很，早早去休息了。

不过周游却没去睡，而是坐在僧寮的小院之中，身边摆著几样打包回来的菜肴，手边放著一坛酒水，有一搭没一搭的喝著。

今晚著实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只有明月当空，繁星点点。再加上拂面而过的轻风，以及幽静雅致的森林，倒显露出一种独特的美感。

像是这种夜色，周游已经看过不止一回了，然而和现实中不同，每次看到这剧本的明月之时，他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之感。……不是血月那种癫狂与绝望，而是另一种.……如果非要具体形容的话，那就是彻彻底底的违和之感。

很美丽，但又很浮夸。

不过就在周游摇头叹惋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这都快到子时了，兄台今天刚打过一场恶战，如今不抓紧去休息，怎么闲著无聊，跑到这地方吹冷风？」

——寺里的法阵并没有传来警示，也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然而那话语就仿佛凭空出现一样，随著风声传入了耳中。

周游连头都没抬，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然后才说道。

「没办法，还有宾客未到，我这做主家的也没法去休息……只能在这干挺著了。」

那声音带著些许笑意。

「宾客？大晚上的哪来的宾客？这时间怕不是只有青楼还开著门了……嘶，难不成是兄台你已经找了妓女上门？那可真是对不住了……」

这时，周游终于抬起眼。

月光之下，一名锦袍公子正笑看著他。

而在其身后，还有一个瘦高的汉子默默垂手而立。正是之前在拍卖会中救出的，也是后来为他站台的那个青宫中人——

周游叹了口气，而后指著桌子的对面。

「我说，都到这时候了，咱能别装傻了吗……正如你所说，我今天的事特别多，现在也是疲的厉害，只想回床铺间好好的睡上一觉.……顺便一提，你也别给我造谣，我现在还是个光荣的处男。」

锦袍公子本来已经坐了过去，听到这话又挑了挑眉毛。

「处男？那是何意？」

没等周游回答，他身后那保镖就开口说道。

「公子，这应该是说他还是个雏的意思。」

听到这解释，锦袍公子顿时哑然失笑。

「通天剑你……现在也应该有二十四五左右了吧？换成寻常人家早就娶妻生子了，居然到现在未经人事……」

周游翻了个白眼。

「你管我。」

：「.……我也没想著去管，只是挺好，以通天剑你的名头，只用勾勾手，就绝对有一大票的女人倒贴过来……如果说你不喜欢外面的庸脂俗粉，身边不还跟著个十分亲近的美人嘛.……我记叫.……初雪剑来著？倒与你的名号十分相配……」

「不是，你们一个个怎么都爱乱指鸳鸯谱啊，云韶只是我师妹而已，何况我又不是萝莉控……」

「萝莉控？那又是何意？」

这回连保镖都没法做出解答。

不过周游也实在不想提这一茬——上个剧本的妹妹快给他搞出心理阴影了——所以只是随口说道。

「这你就别管了.……话说回来，我是应该叫你青玄呢，还是李正法呢？」

对方耸耸肩。

「哪个都可以就是了，名字不过是确定身份的一种称号而已……随通天剑你喜欢就好。」

「那就李正法吧，我实在懒这些道号什么的。」

锦袍公子……也就是李正法勾起了个笑容。

「我就喜欢通天剑你这直来直往的性子……对了，这些吃食是为我准备的吧？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先尝上两口？和你一样，我今天的事也特别多，忙到现在都没吃上什么玩意，只是拿了几块点心填填肚子……」

周游做了个请的姿势，不过旋即又开口说道。「请随意——不过我也说好，这都是城里酒楼做的，那些厨子水平虽然不错，但绝对比不了你们仙宫那种程度.……如果觉好吃可别怪我。」

李正法没有说什么，只是笑著夹起一块肴肉，扔到嘴里咀嚼几下，而后便随意地吞了下去。

没有惊喜，没有嫌弃，就好像是一个普通的人在吃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一样。

而后，他才开口说道。

「怎么说呢……我虽是仙宫中人，但除了需要办事的情况，否则一年到头基本都不在那里待著，所以比起那些精美到不似凡物的吃食，反而这些玩意我更习惯一些。」

周游挑了挑眉。

「哦，可我听说你们清宫属于仙宫里最尊贵的一档，平日里别说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了，连那些同属仙宫的人都难上一面.……」

李正法笑了起来。

和刚才不同，这笑容满是对于自己的讥讽，就仿佛是自嘲一般。

「往好了说，我们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往坏了说，不过是一群被豢养的猪而已……」

身后的保镖皱了皱眉，开口道。

「公子，这话就有些.……」可李正法却摆了摆手。

「无妨，这里也没他人，就当是我久违的宣泄下情绪好了。」

这时，周游也将目光投向那保镖，笑著说道。

「这不是用燃世炼狱功的那老哥吗？怎么，你也从那地方逃出来了？」

保镖冷哼一声，转过头，没理他。

反倒是李正法笑著做出了解释。

「子渊他与我立下了血契，只要我一息尚存，他就不可能被困在某个地方……不过当时虽然是挣脱了，但子渊也耗费了不少元气，到现在都没恢复过来.……」

「公子。」

听到再一次的提醒，李正法才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这些确实不方便往外透露，要是让人知道你这保镖实力大损，说不定还会再谋划一场刺杀……」

「公子！」

看著那主仆之间没有任何隔阂的对话，不知为何，周游总有种熟悉的感觉。而后，不由喃出一个名字。

「.……尚君……」

李正法歪著脑袋，说道。

「抱歉，刚才我没听清，通天剑你说什么来著？」

周游摇摇头。

「不，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人而已。」

——并不是尚君，虽然出身性格都十分相似，但从本事上仍然是两个人。

一个是身负家国情怀，明知是死路却仍然毅然决然踏上赴死之途，而另一个.……

虽然不知道其具体想法，但很明显，这位压根就没啥捐躯的意思。

李正法也没在乎，而是又往嘴里塞了几口菜，直至感觉肚子快有个底的时候，才叹道。

「这帮狗日的，是真把小爷我当驴来使唤啊.……对了，我差点忘了问了——看通天剑你的意思，是似乎早知道我会来？」

周游又往嘴里扔了个花生米，然后一边咀嚼著，一边说道。「我也没预料到，只是估摸著都到现在了，你也该在我这里露个面了.……」

：

「.……就这？」

「就这。」

李正法挑起了眉毛。

「那如果我不来呢？」

周游指了指面前的桌子。

「那我就权当做吃顿夜宵，然后便回去睡了。」

「.……」

「.……」

「.……」

「.……」四目相顾了好一会，李正法才哑然失笑。

他转过头，对著那保镖说道。

「子渊啊，我之前都说了，咱们用不著费这种事，还特地用了我几个法器.……咱们直接敲门进不也一样嘛。」

保镖开口说道。

「这样确实没问题，只要公子你不想让之后流言传的满天飞，比如说青宫中人深夜密会通天剑，双方欲联合起来对三十六宗下手之类的.……那我就没什么意见。」

李正法摇摇头，但还是转过脑袋，对周游道。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废话了.……通天剑，这次前来，我是有求于你。」

「.……我怎么感觉同样的话白天才刚有人对我说过？」

李正法晃了晃脑袋。

「是紫阳老道吧？他那人老奸巨猾的，见到你这种后起之秀，肯定会第一时间找上门，想把你拉入他麾下……」

周游也没否认，只是继续道。

「所以呢，你又是有什么事？」然而，李正法并没有继续，他只是同样仰起头，看向那月光，然后说道。

「通天剑啊，你觉世道怎么样？」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喜欢问这句话.……好吧，我只能说相当之烂，之前尘罗也跟我抱怨过，平民百姓只能任人鱼肉，而三十六宗也不过是几十条好点的狗……」

岂料。

李正法却摇了摇头，说道。

「我说的不是这些……或者说，在我看来，在这种世道里能活下去就已经是殊为不易了，根本指望不了那么多.……我想问的是别的。」

「.……别的？」

李正法就那么看著那周游——亦或者他身后的月亮，然后缓缓开口。

「通天剑，你不觉…这世道太违和了点吗？」

「.……」

这回周游不再说话了，不过李正法就仿佛了什么回答，就那么笑著继续道。

「这世界确实安排的很好，上下有序，长幼尊卑.……然而问题是，就是太好了，所以才让人感觉著分外的违和.……」这时，他指了指自己。

「就比如我吧，生来就是青宫中人.……哪怕是私生子，但从诞生那一刻就已经定好了身份，我必须在别人的恭敬中活著，然后一手挑起青宫的大梁，带领那群废物成为沟通仙人的渠道……」

而后，他又指了指周游。

「又或者你的师祖成化先生，他就注定成为一代英豪，帮助五蕴观登上三十六宗之位，但最后还是因为弟子的拖累，最后只能牺牲自己，将五蕴观沉入阴路之中，以此保全大局……」

周游皱起眉头。

「你给我等一下.……你说的这些好像都是先果后因，了这人的结局后才说他是被安排好的……完全是马后炮一样的行为啊。」

李正法摇摇头。

「错了，并不是先果后因，而是这些人早就已经命中注定.……就好比那戏剧一样，只要你看过剧本，那自戏子登台开始，你就已经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

「那你看过？」

「没看过，但我就是知道。」

周游长叹一声。

「好吧，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那这事和你找我帮忙又有什么关系？」李正法探过头，笑道。

「因为我不甘心当一个被注定好的棋子，我也不想好像那戏台上的戏子一样，忙活一辈子，都只为了取悦他人.……」

「.……那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然而，李正法并没有正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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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笑著说道。

「通天剑，这不光是帮我，也是同样帮你自己。」

「.……我知道你的身份，我也知道你的目的——不是那浮于表面，挂著通天剑，五蕴观名号的东西，而是你到这个世界，真真正正，想要干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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