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凤鸣涧。
已入了秋，涧边草木上的白霜还没退，飞溅的溪水边，晨风裹挟着冰凉的水珠打转，更带来一丝丝凉意。
黑刀很早便到了，大剌剌地坐在离涧数百米外，最高处的石头上，也不栓马，一手拿着自己不离身的长刀，一手捏了块磨刀石，一边磨刀一边等人。
“四哥，我把马拴到后边去。”
黑青将牵马绳一引，拽着两匹比自己还高的马便向后山走去，三哥他们该有好一会儿才到，他们又不再打家劫舍了，没道理堵在路中间给路人添堵。
“切！”
黑刀哼了一声，这小崽子假正经，人家做马的把你驮了一路，你倒好，刚来便要把人家拴起来——忒没良心！
在他黑刀的眼里，那些个牲口也就是吃肉的时候会被拴着，宰起来省事儿些。
“对了，今儿任务还没做。”他磨着大刀，突然一拍大腿，打怀里掏出一个麻布缝制的小本儿来。
“武林秘籍”四个字威武雄壮地被绣在封面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个宝贝。
“看到哪了？”黑刀粗糙的大手一页页翻着，眉头皱成了川字。
“对了，这儿。”终于找到了。
他仔仔细细将这一页捋地平平整整，将它放在石头上，又将磨刀石压在自己的“秘籍”上，表情严肃地抬起了手中的大刀。
一片清晨的落叶被好奇的微风七拐八绕地吹落到书页上，将那上面仅有的一个字遮了大半。
“下去！”黑刀双目一瞪，将手里的大刀猛地“扇”过来，将那片叶子扇了个三百六十度转体，而后不甘心地悠悠飘落到了地面上。
“耽误老子学习！”
黑刀嘟囔，目光又重新聚焦在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字上，刀尖缓缓移动，在地上也临出一个字来——忽略僵直地像棍子一样的笔触，倒也还过得去。
那是一个“青”字——凤鸣涧背面、正在拴马的那个小兄弟黑青名字里的“青”字——这不过就是本小字帖。
“既然黑青来了，你接下来便学学‘青’字吧！”这是两日前的夜里，满哥检查他的学习进度时随手写就的。
大家都要学认字写字，那些小崽子机灵得很，又年轻，都比他学得快，便是大哥二哥也都是有文化的，他这个老四反倒成了学习最慢的那个，惹得满哥专门给他写了一本小麻布书，让他拿在身边天天练习。
原本他还不太乐意，哼哼唧唧觉得丢面儿，可谁知道大佬一本正经地站出来拍了拍他肩膀——“学完三个本子，我就送你一本正儿八经的刀法秘籍。”
他记得那会儿大佬笑语盈盈，一眼看过去仿佛浑身上下都泛着神圣的光芒。
打那以后，他黑刀做梦都能梦见一本发着金光的“刀法秘籍”在眼前飞来飞去，等着他去翻开。
于是，“学字”成了他每日至少花一个时辰的必做功课。
“青子这个名好写，”他瞧着地上的字，咧嘴一笑，自言自语道，“不是横就是竖，比咱‘黑’字好写多了！”
拴马的小弟遥遥看见自家四哥这对着泥土迷了魂儿的模样，踟蹰了半天，最终努了努嘴，一个人抱着干粮默默走到了林间小路的另一边——拿武器的人危险，力气大的人危险，疯疯癫癫地拿着武器的大力士更危险！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1】
纵使秋日的鸣虫已减了不少，混合着水声风声，也半分没将这凤鸣涧的幽深静谧减了去。
日头渐渐高升，黑青手里的干粮都已经啃了一半，有些昏昏欲睡。
半日来时常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他总是激动地冒个头，再百无聊赖地缩回去——对面的四哥不知在看什么，竟学得入了迷，拿刀比划了两三个时辰，一点都不关心这个有缘千里来相会的自家兄弟。
“——尽管吃——”突然，不远处的凤鸣涧旁似乎飘来这么三个字，瞬间将他激得来了精神。
是的，这句话便是柱子吼的——“手上的野味尽管吃，约么今儿就能赶到庄子了，明儿的饭不用留了！”
而后那个叫做蛋吃的小娃便又欢快地跑回去找黑天要肉，不想却碰了一鼻子灰。
“三哥，三哥！”
激动的声音自前方的林间小路传来，黑剑停下习练的身型，向那个方向打量过去——这声音，有些熟悉啊！
“三哥！”
果不其然，人未到声先到的草莽大汉咧着嘴，撒着欢儿向他奔来。
“——老四！”
黑剑笑得爽朗，张开双手大踏步向自家四弟迎去，继而，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四哥！”
“四哥！”
被注意力吸引过来的小弟们一个个也兴奋起来，欢呼的声浪一波接一波，喊得黑刀很是舒爽。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四哥身上，百无聊赖守了一上午的黑青却悄悄钻到了拿着一坨肉的蛋吃身边，笑得像只大尾巴狼。
“蛋儿，想青子哥没啊？”
他蹲下身来，一脸的温柔和善。
“想。”小蛋吃盯着突然出现的四哥还没回神，愣头愣脑地便一只脚迈进了青子哥的巨坑。
“青子哥为了来接你们，今日都没来得及吃饭，现下一上午没吃东西，快饿死了，把你的肉分给青子哥一点好不好？”
他嘴唇一撇，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啊？”想来维护事物的蛋吃居然依然慢了半拍，只是眼神终于从四哥身上收回来，“纯澈”的大眼睛盯着黑青直瞧。
“青子哥没吃饭？”
蛋吃的声音软软的，似乎还在努力回神。
“可不么，今日天不亮便起来，可把哥哥饿坏了。”他又眨巴眨巴眼，这小孩怎么逗怎么好玩。
又是一阵沉默，蛋吃似乎依然在回神。
“啪！”
突然，一声脆响打破了僵局，黑青捂着手背，一脸震惊地盯蛋吃说不出话来。
“又欺负我！你嘴上还有干粮渣呢！”眼前的小娃一手叉腰一手趾高气昂地指着“罪证”，傲娇劲儿简直能翘上天去——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