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涡心的混沌永远寂静得近乎死寂。
这里是奥赫玛时空最本源的核心,万古以来收纳着整片寰宇所有扭曲的因果、破碎的规则与沉底的黑暗。
周遭流转的混沌雾气温凉而滞涩,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与风声,将翁法罗斯天地新生的澄澈与明媚彻底阻隔在外。
外界,亿万轮回盘踞空域的黑潮正寸寸消融。来古士散尽的本源微光如同初生的朝露,涤荡着每一寸被虚妄与算力污染的土地,扭曲的规则归正,暴戾的戾气消散,沉沦万古的寰宇终于挣脱棋局桎梏,迎来真正的新生。
万物自由,众生随心,所有被宿命捆绑、被定义束缚的生灵,皆得圆满。
可这片创世涡心,仿佛是旧时代最后的残冢,依旧残留着万古黑暗的余温,藏着整段无人知晓、被棋局掩埋的隐秘真相。
刻律德菈静立混沌中央,身姿纤细挺拔,依旧是奥赫玛九五至尊的模样。
华美的律者长袍垂落尘埃,鎏金纹路在混沌微光中若隐若现,本该象征绝对秩序、无上律法的衣袂边角,却缠绕着丝丝缕缕浅淡的漆黑雾气。
那是黑潮最本源的气息,褪去了吞噬万物的暴戾,只剩沉凝千年的幽暗,无声昭示着眼前之人早已截然不同的本质。
她抬眸,望着缓步踏雾而来的海瑟音,狭长的眼眸里,再也没有往日纯粹凛然的律法锋芒。
眼底交织着黑潮的幽暗深沉,裹挟着近两月朝夕相处滋生的缱绻悸动,还有一丝即将撕开所有伪装、坦白一切真相的忐忑与执拗。
复杂的情绪层层堆叠,压过了千万年黑潮孕育的冰冷漠然,让这尊盘踞寰宇的黑暗意志,第一次拥有了属于“人”的心绪与软肋。
海瑟音的步伐轻轻落在混沌雾气之中,素白的衣摆拂过浮动的雾霭,带起细碎无声的涟漪。
她眉目清宁,素来温柔缱绻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浅浅的沉凝,没有往日相见时的心悦暖意,只有沉淀已久的冷静与疏离。
纤细的指尖始终紧握着那柄伴随她征战星海、追随挚爱一生的旗剑,剑身澄澈透亮,映着少女清丽的容颜,也映着前方那人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身影。
这段时间,无数细碎的异常,早已在她心底堆砌成无法忽视的疑云。
自万古棋局临近终末,翁法罗斯天地动荡、黑潮日渐式微开始,刻律德菈的一切就变了。
曾经的刻律德菈,是奥赫玛无可撼动的至尊,是自诩天地律法唯一化身的执律者。她一生恪守秩序,鄙夷虚妄,厌弃黑暗,以规整寰宇规则、肃清世间浊秽为毕生执念,视黑潮为玷污天地道途的至恶,毕生都在以律法之力围剿黑暗、净化寰宇。
可近两月相伴朝夕,眼前之人愈发反常。
她会在深夜凝望消退的黑潮失神,眼底藏着不属于律者的幽暗眷恋;她会淡漠看待众生挣脱宿命的新生,不似从前那般执着于规整天地秩序;她偶尔流露的偏执与野性,是海瑟音追随数千年、从未在真正的刻律德菈身上见过的模样。
更让她心头发沉的是,对方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上位者对追随者的期许,不是知己间的惺惺相惜,而是小心翼翼、沉溺温柔、带着占有欲与懵懂爱意的凝望。滚烫、真挚、小心翼翼,陌生得让她心悸。
海瑟音不是懵懂无知的愚者,她追随刻律德菈跨越星海、征战万域,熟知她的一切执念、风骨与底线。
无数个日夜,她将所有忠诚、热爱与信仰尽数寄托在这位律者至尊身上,早已将对方的一言一行、一眸一动刻入神魂骨髓。
种种反常汇聚一处,一个荒诞却无比贴合所有真相的猜测,早已在她心底生根发芽,日夜折磨着她的心神。
只是她不敢信,不愿信。
她宁愿相信是万古棋局的动荡扰乱了刻律德菈的心神,宁愿相信是漫长征战磨平了对方的棱角,也不愿相信,自己倾心相待、朝夕相伴、悄然爱慕两月的“凯撒”,从来都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至尊律者。
涡心风声寂寂,混沌无声翻涌。
海瑟音停下脚步,静静伫立在刻律德菈,对面,清冷的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是强压下心绪的平稳:“你找我,要坦白什么?”
刻律德菈深深望着她,望着眼前这个温柔坚韧、忠贞纯粹、彻底走进自己孤寂黑暗千万年岁月里的海妖公主。
千万年,祂生于寰宇混沌,栖于黑潮深渊,以吞噬虚妄、颠覆秩序为本能,以遮蔽天光、禁锢万物为宿命。万古棋局之中,祂是被算力定义的黑暗浊秽,是被规则判定的反派邪祟,日复一日困在无尽黑暗里,看着棋局往复崩塌、生灵轮回浮沉,孤寂、冰冷、麻木,无爱无念,无心无情。
直到上一次逐火之蛾对抗崩坏的战火燎原,寰宇秩序大乱,规则出现瞬息裂隙。
那是千万年棋局轮回里,唯一一次天赐之机。
真正的刻律德菈,恪守律法、镇守奥赫玛,毕生与黑暗不共戴天。那场战火之中,律者之力全力抗衡崩坏侵蚀,神魂防御出现破绽,祂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契机,携无尽黑潮意志侵入其身,一举吞噬、碾压、覆盖了属于刻律德菈的本我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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