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柘寺。
禅房，后院。
细小的雪花划过干枯的树枝，落在平整干净的地面上，一点一点堆积，渐渐地就白了。
树下，一个身材高大的青衫男子正在悠然品茶。
热气氤氲中，他眉目舒展，如一幅画。
他的对面，是一个正在眨着眼睛，等待着评语的女子。
蓝色衣裙，娇俏清新。
“嗯……”
期待。
“嗯……”
再期待。
“嗯……”
泄气了。
她“哼”了一声，似乎生气了，上去抠他的手指头：“你说不说说不说？”
手被他握住了，温柔抚摸着，安抚着。
气却还没消。
“好了，我家小五泡的茶，一定是世间最好的，没有例外。”
敷衍的男人。
江雾月抓起茶杯一饮而尽：“你就可劲骗我吧！陈祈川，你就是个大骗子！”
陈祈川眼带笑意，又给她倒了一杯：“我怎么骗你了？前天不是陪你一起去山顶看日出了吗？”
她不依不饶：“那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成亲？”说着又去抠他的手，“你说你说你说嘛，你承诺过的！”
陈祈川想了一下：“明日。”
明日。
明日又明日。
永远不会到来的明日。
她十分不满意：“不行，就今天！”认真想了一下，又说了一遍，“恩，就今天，晚上就洞房！”
陈祈川呛到了。
他猛地咳了出来：“咳咳……”
江雾月急忙过来给他顺气，笑的停不下来：“骗你的，就你这身子骨，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看他气息逐渐平稳下来，便半弯下腰，搂住了他的脖子，温声道，“祈川，我们不着急。”
陈祈川任她抱着，闭上了眼睛。
有的是时间。
希望吧。
转眼之间，他们二人窝在这世外桃源之地已经快半年了。
那天。
青鸢带着浑身是血的江雾月回来，她时隔数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模样，他永生都不会忘记。
安静，冰凉，微笑着。
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血口子，消去她全部的生命。
陈祈川胸腔巨疼，一口血吐了出来，昏了过去。
昏迷前，他似乎听到青鸢说了一句：“瞅瞅你们，急什么？还能跑咋滴……”
再醒来，就看到了她的如花笑脸，灿烂地盛开在面前。
“祈川，我好想你！”
不知道她是怎么活过来的，但只要活着，就够了。
手是热的，微微颤抖着，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
她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割下去那一刻，她在想什么？他只要想起来就心疼到麻木。
她却毫不在意：“哎呀，都过去了。”
真是个傻丫头。
不过，好在她终是回来了，呼吸温热，安好地活在他身边。
江雾月进屋拿了一件披风，披在陈祈川肩膀上，给他系好，又抚了抚柔顺的头发。
半年了，萧慎远早已平定一切。
谢家，谢隐病死，谢言谢语一干人等被押到京城，来年初春就要问斩，而西南地区的百姓也有了新的守护者。
天下终于安宁。
萧慎远重修了晋川侯府，在京城里等着他们回去。
然而，江雾月希望陈祈川能够多在在佛音昌盛的地方住住，盼望着借此能化解他的部分诅咒。
萧慎远也不强求，给他们送了好多东西，也给清柘寺捐了很多的香油钱，还重修佛像，加固金身。
青鸢得到了方丈的嘉奖，乐坏了，去山下搬了好多造型别致的小酒壶，一天一个，变着法地炫。
江雾月自然知道陈祈川心里想的是什么，也知道他总是要去做个了结的。
他不会看着他们死。
她太害怕了，怕某一天醒来就再也看不见他，所以才会逼着他成亲，要他的承诺，哪怕只是个空口诺言。
但是他不愿意。
她也知他为何不愿意。
至于她是如何复活醒来的，跟他有关，或者说是她的将军命中注定要替她化掉这一劫。
青鸢说，陈祈川的诅咒其实是上辈子的印记。
能化解诅咒的人，是她。
也只有她，江雾月。
可具体如何解，青鸢不肯说，总说“时候未到”，还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那是雾月和祈川的故事，也是江雾月和陈祈川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了吧。
那个时候，她不姓江，也没有名字，是一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张着大嘴，吃尸体。本来是见什么吃什么的，可是这里没有活人，只能先凑合凑合。
而他，是身披星光的神，周身有着最耀眼的深蓝色光芒，自星河踏浪而来，落到她的面前。
他皱着眉头看她，她歪着头瞅他。
他可真好看啊！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匆忙后退了两步，看他抬脚跟过来，又是急急地后退，表情非常惊恐。
他又臭不要脸地跟了过来，不疾不徐地踩着她大尾巴拖过的一道痕迹。
“别，臭……”
她呜咽出两个字，急忙捂住嘴，用翅膀把自己盖住，缩成一团。
他起初以为她说的是“丑”，正纳闷也不丑啊，见她捂嘴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臭”。
“我臭吗？”
不会吧？他抬起手臂嗅嗅，昨天洗澡了啊，哪里臭了，还挺香。
“我，我臭……”
他懂了。
她怕熏到他啊……
他轻轻地笑了。
于是星光洒落。
黑色的翅膀下，一个小脑袋慢慢地钻了出来，伸长脖子，看着前方坠落的蓝色星海，十分入迷。
发觉自己被他看着，“噌”地一下子又缩了回去。但是一双黑色的眼睛却一直在偷偷地看他，咕噜咕噜地转来转去。
几天后。
祈川在星河边站着，手指拂过水面，便看见了那只正在吃草的恶鬼。看样子很难吃，满眼泪花。
她为什么要吃草？最近流行吗？
他很好奇，便又来了。
她依旧躲在自己的翅膀之下，手里抓着一捧草，咔吱咔吱地嚼着，但是似乎没那么反感他走得近些了。
一股清新微苦的味道迎风飘荡。
他开口：“好吃吗？”
她委屈地摇摇头：“臭……”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她是在嫌她自己吃尸体臭，所以改吃素了。
心间微动。
恶鬼需除，这是神的使命。
而她，并未伤人性命，只是在清理尸体，严格来说也是做了好事。毕竟保护环境，神鬼有责嘛！
他有了私心，想看她接下来会如何，会否一直吃草，能坚持到何时。
而她，居然真的坚持下来了。
脸色本就不好看，惨白惨白的，天天吃草，就更吓鬼了。所以没有恶鬼愿意搭理她，嫌她丢人，她就默默地独自趴在草窝里啃着草芽。
祈川每天固定的生活内容里有了娱乐项目：看鬼。
当然，也有看到她控制不住地去啃两口肉，然后再大量地往嘴里塞青草。
他与她自两面之后再没见过，也从未说过或表示过自己会再来，她却一直坚持着吃草，除非实在是忍不住。
特意挑了个她啃肉的时候，他翩翩然降落。
她愣了，反应过来之后就立刻缩成球团再也不肯出来了。
他说：“没关系，吃吧！”
黑色的小团子晃了晃，是在剧烈摇头。
他说：“你不臭。”
小团子不动了。
良久之后，她伸出脑袋看着他，大眼睛里的东西，大概是惊奇。
“真的不臭。”
他可以发誓，说的是真的。
她是一股子青草的味道。
毕竟吃了太多，快成草精了。
再后来，她就胆大了，会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学他的步子。毕竟，恶鬼都是飞的，要么就爬，他们不走路。
她拢着翅膀，歪歪扭扭地学着，看的他想笑。
“喂，你叫什么名字？”
她摇摇头。
“你是男是女？”
她摇摇头。
“你……”
她摇摇头。
还没说呢，就知道要问什么了？也罢，肯定也是不知道。
他住了嘴。
明月，海浪翻涌。
祈川坐在礁石上，放出一海面的星光，随着水波微微荡漾着。
身后那个影子舒服地泡在水里，捉着海里的星星，时不时被海浪打到，吐吐舌头。
一阵薄雾飘起，遮住了月亮。
祈川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她翅膀下隐藏的一对小胸脯。
原来是只小女鬼。
“喂，给你起个名字吧？”
她停下来，看他。
“叫雾月好不好？被雾遮住的月亮，雾总会消散，月亮却会永远明亮。”
“雾月……”她咕哝，“你呢？是……”
他手撑着石头，仰面坐着，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幽幽开口：“我叫祈川，祈守山川。”
“雾月，祈川……”
“雾月，祈川……”
她在海里飘来飘去，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因为不再害怕，所以身体展开，一些部位也丝毫不知道遮挡，他却悄悄挪开了眼睛。
耳朵有点红。
毕竟恶鬼是没有性别意识的，也不懂何为羞耻，但是神有，故而无法坦然地去看她。
会，不好意思。
“雾月，想看更好看的星星吗？”
她点头如捣蒜。
很快，神界就都知道了，星光之神有了个小宠物，是只恶鬼。
养宠物没问题，养个要命的就有问题了。
祈川据理力争，她不要命。
众神：……
你他大爷的她是不要你的命，要我们的命！你看你那鬼多聪明，都知道害羞了，肯定是个大患，迟早翻天。
其实，只是祈川告诉了她，有些地方不能再露出来给别人看，她便记住了，学着穿衣服。
祈川置之不理，该咋滴咋滴。
岂有此理。
众神便联合起来，将祈川骗回星河，打算一铲子铲死这只女鬼。
祈川赶到的时候，她的尾巴已经断了，翅膀也折了，躺在血泊里气息微弱。
明明是个好孩子！
祈川驱走众神，给她喂了自己的血，眼看着她的伤口痊愈，正欣慰着，她爬了起来，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
她知道，他是神！
方才就是神伤了自己。
杀了他！
这是本能。
尖牙刺进肉里，血汩汩而出。
神血会让人上瘾，她停不下来。
祈川伸出手，摸她的头，满是心疼：“尾巴断了，疼吗？”
雾月停了下来，眼睛里是不可置信。她低头看了看祈川鲜血淋漓的手臂，猛然地给他扔了回去，起身跑了。
他是好的，自己咬了他，伤害了他！
这不对！
祈川却看到，她是站起身跑的，蓝紫色的裙角飞扬，就像一个人。
众神批：智障，哈皮。
无所谓。
哈皮雾月陪着智障祈川在星河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沧海枯竭又填满，久到山川变成桑田，重又变回山川。
漫长的时间里，她开始学着说话，学着神的行为处事，学着像祈川一样去生活，直到祈川陨落的那一天。
他逐渐变得透明，越来越浅。
她只觉得好玩，扑捉着飘动的星星，根本不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
外表学的再像，终究还是一只无情无爱什么都不懂的恶鬼。
祈川闭眼，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低头，亲了一下她微微歪着的额头，而后把自己的心取出，化作一颗蓝色星星，放进她的胸口。
他走了。
她懂了。
从此浩渺星河波澜万丈，再无祈川。
他把心给了她，成了堕神，终日浑浑噩噩，游荡在天地之间。
堕神要受罪，受世间之最的各种罪，方能解脱。
众神：看吧，果然智障……
众神：唉……
毕竟是同僚，众神们心有不忍，合力把他的神魄抓住，送去人间轮回。
雾月便随他同来。
听完故事，江雾月知道了，她与她的将军，果真是久别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