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端着粗瓷碗,靠在车门边上慢慢喝水,没有再往卸货的人堆里凑。
他跑了大半天的车,胳膊腿早就酸得发沉。
可看着车上的木料一根根落到学校操场上,老郑心里总算舒坦了。
干他们司机这行,最怕的就是货没落地。
车轮转着的时候,货在车上,责任就在司机肩膀上。
路上遇着坑,怕颠坏。过弯的时候,怕歪料。
停在路边撒泡尿,都得回头看两眼车厢。
尤其是这种长木料,真要有一根滚下来,不光砸人,连车带人都得跟着吃挂落。
现在车进了学校,手续也在手上,剩下的活儿只要按规矩来,他这趟差事就算没白跑。
赵铁柱喝完水,把碗放到一边,抹了把嘴。
“郑师傅,您歇会儿。”
“后头那几根大料可真够沉的,一会儿还得您搭把手看着。”
老郑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
“我看着可以,真抬就算了。”
“我要是压在木头底下,你小子是扶我还是扶料?”
赵铁柱咧着嘴嘿嘿一乐:
“那还用问?肯定先扶您啊。”
“料坏了能再找,您要是嘎嘣一下坏了,我上哪儿给运输队找个老师傅赔去?”
老郑哼了一声。
“这话还算像样。”
说话的功夫,吴师傅那边一袋烟抽到底,已经歇足了气。老木匠把烟斗往腰带上一别,冲车上正待命的两个修缮工一招手,大嗓门亮了起来:
“都别干杵着了!”
“短料中料搬干净,车厢里头松快了大半,底下那些压底的大料也该见真章了。”
“先把人手分出个主次来,别全给一窝蜂往车帮子上爬,底下不够人接更坏事!”
他站在车尾,朝里头看了一眼。
底下三十六根大料已经露出了大半。
这种料没经过锯解,都是原木,外头还带着树皮和土,瞧着不规整,分量却一点都不轻。
吴师傅眼神老辣,一眼就挑中了中间最粗壮挺实的一根。
他伸手抓着短柄斧,用粗重的斧背从料头一路“梆、梆、梆”砸到料尾,声音敲声闷响、听得人耳朵发实。
接着,他双膝一蹲,拿粗糙的大拇指在两头锯口处的年轮和纹路上使劲摩挲了几下,评价道:
“这根不错。”
“纹路直,心子也正,留作主梁。”
高校长听得眼神放光,在下边急忙追问到:
“吴师傅,您瞅准了?这根料能不能顶住咱二年级那间大教室的屋顶?”
吴师傅笃定地点了点头:
“只要过锯时里头没生暗虫和空心,绝对够用!”
“屋顶那边原来两根旧梁都吃潮了,拆开以后能留多少不好说。”
“这根得先保住,不能拿去干别的。”
说完,他又用斧柄指了指旁边并排的几根长料:
“把那几根溜直的好料全给我单独挑出来,跟这根主梁码在一块儿。稍微带点弯弯绕绕的放最外头去。”
“明早我带队伍开料,先把有暗病和弯头处理干净,能截短截短,能开板开板,绝不能让一根次料混进主梁堆里去!”
林卫东揣着双手立在旁边安静听着,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浅笑,对木匠活里的门道没有插半句嘴。
可该记的地方,不能含糊,他转头看向冯老师嘱咐道:
“冯老师,主梁料单独记一下。”
“别只写大料多少根。”
“哪几根留屋梁,哪几根准备开檩条,后头都要有去向。”
冯老师点点头,瞬间明白了林卫东这份把关的严苛,立马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提笔重重应道:
“林组长,您放心,我分得清清楚楚!”
“我现在记明:主梁预留一根,直料若干,等明天吴师傅开工确认了具体尺寸,我再把最后的分流数字全数补齐!”
林卫东对这个敏锐的反应很满意,点头道:
“对,就要这个办案子的细致劲儿。”
“今天先卡住大方向和总数,明天现场用料再细分,到时候谁也说不出半个‘乱’字。”
安排妥当,吴师傅在车边拍了拍手厢:
“别磨蹭了,第一根主大料现在起!”
“车厢上面留两名伙计搭稳后头,底下足足给我上六个人接应!”
“记住,千万不能拿蛮力硬拖,先合力把前头翘起来,底下接稳了,再慢慢往外顺!”
大料一动,车厢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车下六个人早就站好了位置。
赵铁柱也撸起袖子凑了上去。
林卫东见他要往前钻,抬手拦了他一下。
“铁柱,你别抢这个位置。”
“底下抬料的够数,车厢上面现在倒空,反而得留个手脚利索、能压得住阵的人看着剩余料。你去上面!”
赵铁柱正想卖卖膀子上的力气,被拦住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
“我身上最不缺的就是笨劲儿!这么点木头压不垮我,您让我下去扛一头!”
林卫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话说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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