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夹着烟,没好气地看着他。
“外勤一组组长不是职级?”
“你小子手底下管着人,出去办事明面上代表的是咱们供销科。怎么到你嘴里,跟临时抓来跑腿的一样?”
林卫东两手一摊,顺势叹了口气。
“组长这名头听着好听,说到底就是个牵头干活的苦差事。”
“真要按厂里的干部级别往下捋,我不还是个四级办事员吗?”
“办事员级别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人家要是拿职级问我,我总不能拍着桌子说,我这个组长比他官大吧?”
刘建国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弯弯绕,轻哼了一声。
“怎么着?”
“刚当上组长没几天,这心眼子就活泛起来了?”
“是不是觉得四级办事员委屈你了,想让我出面给你提个三级?”
“你今天把这批木头拉回来,明天是不是还想让我把这间办公室也腾给你坐?”
林卫东连连摆手,满脸的无辜。
“您可千万别给我乱扣帽子!”
“我刚才就是顺着您的话往下说。”
“您说厂里有人怕我,我总不能真点头认下来吧?”
“我要是敢在外头吹嘘厂里谁都怕我,明天一早就得有人去厂办告我一状,说我目无领导、作风霸道。”
“到时候厂办来人问话,我总不能说,这话是刘科长教我的吧?”
刘建国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道:
“少往我身上赖!”
“我什么时候教你说过这种混账话?”
“你小子现在是逮着个话头就往上爬,稍微不留神,还得让我替你背口大黑锅!”
林卫东依旧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您看,这就是咱们职级低的难处了。”
“挨了批评不能还嘴,受了冤枉还得自己忍着。”
“我要真是三级办事员,兴许还能多解释两句。”
刘建国听得额头直跳。
“停!”
“你再往下说,是不是二级办事员才能吃饱饭,一级办事员才配穿棉衣?”
“我刚才就不该接你这茬!”
见刘建国真有点冒火的苗头,林卫东赶紧收敛了玩笑,神色认真起来。
“您这可冤枉我了。”
“组织上让我当几级,我就踏踏实实当几级。”
“我觉悟虽说不算高,可也知道服从组织安排。”
“再说了,我现在一个月五十五块五,吃得饱,穿得暖,还有啥不知足的?”
“厂里多少老师傅干了半辈子,一个月也未必比我多拿多少。”
“我才二十来岁,要是为了几块钱天天找领导闹,那不成了给组织添麻烦吗?”
刘建国抬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话单听着没毛病,甚至还能算得上思想觉悟高、懂事理。
可从林卫东嘴里说出来,刘建国总觉得这小子话里有话,留着后半截没讲透。
其实林卫东现在拿四级办事员的工资,在全厂年轻人里绝对算拔尖的。
比他年纪大的办事员,拿五级、六级工资的大有人在,有人熬了七八年,照样没摸到四级的边。
可工资不低是一回事,职级能不能继续往上提,那又是另一回事。
厂里的办事员有不少,真能独自带人出去办事,还能把前后手续做得这么全的,却找不出几个。
换成科里其他人,这趟木头能原数拉回来,已经算办得不错。
至于多给的短料,装车用的废木头,还有盐和煤油的回执,多半没人愿意费这个心。
不是他们真不懂,而是做得越细,跑的腿越多,担的责任也越大。
反正货拉回来就算交差,谁愿意上赶着给自己揽麻烦?
但是林卫东偏偏肯揽。
眼下看着麻烦,以后这一摞单子就能挡掉不少事。
刘建国吸了口烟,语气缓了些。
“行了,你也别跟我搁这儿装没心思。”
“年轻人想进步,想往上走,不丢人。”
“真要是一点心思都没有,混吃等死,那才叫没出息。”
“可你得记住,职级不是光凭办成一件事就能往上提。”
“资历、表现、群众意见,还有厂领导的态度,样样都得过关。”
刘建国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提点。
“你现在事情办得不错,可进厂时间终究短了点。”
“供销科里那些干了多年的老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比较。”
“你要是升得太快,别人未必服气。”
“到时候不用外头的人找你麻烦,科里先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有些事,就算查不出大毛病,给你穿穿小鞋、添点堵,也够你恶心的。”
林卫东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我懂。”
“所以我才说自己就是个干活的。”
“先把该干的活办明白,把物资弄回来,其他的事,全听组织和领导安排。”
“谁要觉得我年轻,那我就多跑几年腿,攒攒资历。”
“谁要说我资历浅,那我就多干几件别人不愿意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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