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转身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外头供销科大办公室里,这会儿已经没先前那么忙忙叨叨的了。
林卫东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冲着钱贵开了口:
“老钱,我明天下乡,科里的事儿你多盯着点。”
钱贵闻言转过脸来问道:
“组长,明儿还是您自个儿去?”
林卫东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先去摸底,又不是正式拉货。”
“真要是谈出个眉目,再回来跟科里要车要人。”
“地方都没找着,带一帮人出去干什么?”
“人吃马喂的不说,回头空着手回来,还得让旁人看笑话。”
钱贵脸上有些挂不住,搓了搓手。
“可您是组长,回回来脏活累活都您自个儿顶着。”
“我这个当组员的,天天在办公室坐着,这让旁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往轻了说,是我老钱不会来事儿。”
“往重了说,人家背地里不得讲,我躲在组长身后捡现成的?”
“回头您把菜弄来了,我再跟着在成绩上占一笔,听着都亏心。”
钱贵这话,还真不全是客套。
他在供销科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同事们那张嘴是什么德行。
谁今天少出去一趟,谁明天多领了一包烟,背地里都有人算账。
外勤一组最近连续办成了几件事,已经成了科里的显眼户。
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眼热,盼着他们组里闹出点不和。
林卫东瞧了他一眼,笑道:
“你还真当坐办公室是享福啊?”
钱贵一愣,出声问道:
“坐办公室,怎么着也比在外头喝西北风强吧?”
“最起码屋里有炉子,晌午还能去食堂吃口热乎饭。”
林卫东抬手指了指靠墙的文件柜。
“子弟小学那边还得回访。”
“要是有人问木材的余数,你得立马拿得出账。”
“不能等人家来查了,咱们再四处翻柜子。”
钱贵听完这话,脸上的别扭少了不少。
林卫东敛了敛笑,接着说道:
“陈组长那边要是再来找茬,你也得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
“他问公事,你照着文件答。”
“他要打听咱们的路子,你就让他拿刘科长的批条过来。”
“这些活儿总不能让桌椅板凳替我办吧?”
钱贵听明白了,可心里还有个疙瘩没解开。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留在科里不如跟您一块儿跑。”
“好歹骑一趟几十里地,回来还能让大家知道,咱也没闲着。”
“坐在屋里把材料订得再齐,旁人瞧不见,也没人念咱的好。”
林卫东乐出了声。
“你这是光瞧见下乡受罪,没瞧见下乡的好处。”
钱贵满脸纳闷。
“下乡还能有什么好处?”
“风吹脸,土灌嘴,赶上路不好走,自行车都得扛着过沟。”
“上回我去顺义,回来以后屁股疼了三天。”
“我媳妇问我是不是让人踹了,我都没好意思说是骑车磨的。”
旁边一个正在收账本的采购员听见这话,没忍住笑了。
“老钱,你那是平时坐得太多,猛地骑远路胯骨轴子扛不住。”
“每天早上围着厂区跑两圈,保准儿比现在强。”
钱贵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行你去。”
“上回科里派人去怀柔,你怎么说老丈人病了?”
“你那老丈人一个月病三回,卫生所的大夫都没他忙。”
那人赶紧低头,假装整理东西。
“我家里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钱贵哪肯让他糊弄过去。
“少来这一套。”
“让你去怀柔,你家里有事。”
“让你去食堂领福利,你跑得比谁都快。”
周围几个人听着都憋不住乐了。
那名采购员脸上挂不住,抱起账本去了文件柜旁边,干脆不再搭腔。
林卫东用手指敲了桌沿,把钱贵的注意力拉回来。
“你不下乡弄东西回来,哪来的成绩?”
“待在办公室里的这么多人,真要往上提级别,又有谁能比我提得快?”
这话说得直,却也是摆在明面上的实情。
采购这个行当,写十张表也不如真拉回来一车东西。
领导不会专门记着谁每天第一个来办公室,也不会关心谁扫了几次地。
到了厂里缺东西的时候,能把缺口补上的人,才容易被记在心里。
哪怕只补上一部分,也比站在办公室念困难强。
钱贵抬头,重新打量了林卫东两眼。
林卫东瞅着比他年轻一大截,如今已经是外勤一组组长,行政级别也提到了四级办事员。
他自己干了这么些年,现在还只是六级办事员,两级的差距,工资差了十几块钱。
十几块钱放在如今,够一家人买好几个月的棒子面了。要是再添几块,连冬天的煤球都能置办一批。
钱贵以前不是没有犯过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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