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刻注意着周围,压低声音叮嘱:“您小心一点,扒手多。”
郁英的大量钱票都贴身藏在胸口的内包里,倒不怕小偷。
“你怎么称呼?”她问。
“我叫王二牛。”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您叫我二牛就行。”
他不是专门负责接待的,虽然流程上磕磕绊绊忘了自报家门,但路还是熟的。
郁英跟着他走出去才发现,这车站竟修在江滩边上。
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儿往下游淌,对岸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你想坐船还是坐缆车?”王二牛问。
郁英打量四周。
这地方虽然山多,却有两江交汇,河运发达,没她想象中那么穷。
江面上货轮、驳船、小划子穿梭往来,汽笛声此起彼伏。
“缆车吧。”她觉得新奇。
两人开始爬坡上坎。
石阶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滑得很。
沿途不少青壮年蹲在台阶边歇脚,身旁搁着一根光溜溜的扁担,两卷麻绳。
他们大多精瘦,肩膀头磨出厚厚的茧子,见有人挑着担子经过,便扬起嗓子喊:“老师,要棒棒挑货不?”
王二牛见郁英好奇,解释道:“勒些人是‘棒棒军’,专门挑货的。”
“您也看到了撒,我们这里梯坎多,车子上不来,搬货全靠人力。”
“您以后要是需要也可以叫他们。”他说,“不过他们看您不是本地人,可能要‘敲棒棒’——就是宰客。如果不太重的话,一般几角钱一趟。”
郁英默默算了算。这码头人来人往,一个棒棒一天接二十来趟不成问题。
就算一趟一角钱,一个月也有六十块——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等改开了,看能不能创立一个劳务公司。
百业待兴,到时候缺的不是劳动力,缺的是优质的劳动力。
规范化、培训、统一管理……
“一个月少也能挣个六十块,”王二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却话锋一转,“不过也存不了钱。”
“这些人一般是乡下来的,没城镇户口,也没粮票。好点的可以住亲戚家,住不了的就只能找招待所、住‘鸡毛店’。”
“鸡毛店?”郁英还没听过这个名。
“几分钱一晚上,只能遮风挡雨,里面的被子不是棉絮全是各种牲畜的毛。”
“他们没有城镇户口也没得粮票,要不从农村寄粮来,要不……”王二牛压低声音,“要不去黑市,一般都是翻倍价。”
“一年到头也存不了几个钱,”王二牛叹了口气,“但还是比种庄稼好点。”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很快到了缆车站售卖点。
郁英主动去掏钱买票。
她外面的荷包就放了点零钱,这一摸才发现什么都没了。
王二牛见状瞪大眼睛,“我一直在盯啊,啥时候被摸的?”
他急得直跺脚,连忙检查,这才发现郁英的衣服有被划开的痕迹。
现在的扒手真是靠这行吃饭的,刀片就是他们的工具。
郁英倒还镇定,先摸了摸胸口前的内包。
硬硬的还在。
她松了口气,但随即犯了难,里面可都是大面额,在这人挤人的地方全掏出来,无异于举着牌子喊“快来偷我抢我啊”。
郁英摸索半天,终于从内包夹层里抽出一张大黑十,递给窗口里的售票员。
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眼皮耷拉着。
她钱都不接直接道:“找不开。两张票才一角八分,你拿这么大张,我整个抽屉都倒给你也不够。”
王二牛连忙从裤兜里掏出几张毛票,“我来我来。”
郁英收回大黑十:“麻烦你了,回头我还你。”
“莫事莫事,”王二牛摆摆手,“分巴角钱的事。”
郁英咋舌。
怪不得以后要严打,不打还得了。
现在管控已经这么严了,扒手尚且如此猖獗。
等改开后,知青返城,没有岗位,没有出路,一群年轻人精力旺盛却无所事事。
那不就是遍地地痞流氓吗?
两人像沙丁鱼一样挤上缆车跨江,而后又坐客车又换双腿走。
一路颠簸总算是到了厂里。
王二牛直接带她去了宿舍,“我们这条件有点艰苦,您别介意。”
是很艰苦。
这一间比大学宿舍还要窄一点,四张一米二的铁架子床。
郁英平时虽然挑,但工作的时候除外。
她看了看几张床上都没有东西,问道:“我一个人住吗?”
“对,这间屋是专门给您腾出来的。”
王二牛看她没带什么东西,说:“您可以歇一会等会去供销社买,就是我过来给你说的那条路。那我先走了哈。”
“好的,麻烦你了。”郁英关上门。
屋里一股陈年霉味混着煤灰的气息。
这里没有水龙头。
要接水只能去楼下的水房,那种公用的、水泥砌的池子,一排龙头从早到晚滴答着,冬天结冰,夏天生苔。
郁英提着桶下去了一趟。
现在正是上班时间,整栋宿舍楼静悄悄的。
她趁机查看了卫生间的情况。
很好,是那种最原始的通铺式厕所。
一条水泥沟槽贯通到底,蹲位之间连块挡板都没有。
郁英暗自庆幸:还好不是夏天。
她把清洁做完锁好门,揣着钱票去供销社。
柜台后的售货员正用毛线针打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眼皮都不抬。
郁英要了搪瓷盆、毛巾、肥皂、牙刷——最简单的行头,却样样要票。
“还要别的吗?”
“果皮丹,桃酥,”郁英说,“都来一大包。”
售货员挑了挑眉。
郁英递上票和钱,又补充道:“帮我分装一下,装一包少点的。”
她比划了一下,大约五分之一的分量。
这一份是给王二牛的,到时候和票钱一起给他。
售货员看郁英眼睛眨也不眨就买了几十块钱的东西,没挑她理。
换个人要让她这么折腾的分装早就怼回去了。
郁英把大包小包规整好,看了焕然一新的宿舍才算是歇了口气。
陈发听到消息连忙出来找她。
郁英看他焦头烂额的样子问:“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