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咒怨幻噩(五)(1 / 1)

王大娘扫过一桌子的菜,心头一喜,暗夸江浮舟有心,扬州菜与豫菜一应俱全。

苍老的眸子中隐匿着淡淡的忧伤,王大娘叹息,“若是老婆子有个闺女,非让她嫁给你这般细心的男子不可。”

江浮舟礼貌莞尔,垂眸看向项间的那块青莲玉坠,玉坠的却不错,近日心中那股嗜血的冲动淡了许多,心脏与浑身的灼痛也纾解了不少。

见她神色哀婉,王大爷立即放下酒盏,握住那只粗糙而干枯的手,安慰道:“老婆子,没那玩意儿咱过得更自在。”

王大娘愧疚看了他一眼。

她家老头子嘴上虽嚷着讨厌其实心底很喜欢小孩,她直至都是知道的,可惜早年因她难产,最终老头子为了保住她放弃了女儿,后来她因血气大亏,一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

她抹去眼角的泪花,笑拍走握住自己的手,“小辈都看着呢,吃饭。”

见状桑筠试了几次捻起块鱼肉放到她的碗中,“婆婆不哭,吃菜菜。”

她抿唇笑得欢愉,眸子眯成一条细缝。

王大娘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好娃娃。”

桑筠伸着小胳膊,又艰难给王大爷,江浮舟夹过菜,才举起筷子往自己碗里夹菜,不过动作生疏,糊了自己一身也脏了身侧江浮舟的衣裳。

最终还是某人神色难看地抽走她的筷子,一口一口的喂到她餍足。

丛林的小道。

“翠儿,不是姨不帮你,你也看到了,那人他油盐不进。”

华翠拍去玫红色裙角的灰尘,扬眉冷瞥她一眼,“我不管,罗姨你可是拍胸脯承诺我的,况且你已经收了我爹不少银子,这事你得负责到底。”

罗大娘急地弯腰拍膝盖,连忙道:“翠儿,那人嫁不得,他是个狠角色。”

回想起那凛然的目光,她不由地打寒噤。

“罗姨不要拿这些话来搪塞我,我不是傻子。”

华翠想起麦浪中的白衣少年,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愉色,双手不由得抚过垂在身前的发辫,神色娇羞。

少年初来罗家村那日,踏过那片麦海,也踏入她的心,他清雅俊美,好似山巅皑皑白雪,冰冷却令人忍不住想靠进。

“翠儿,你莫要为难我这个老婆子。”

“我不管,说到了就要做到,无论姨用什么办法,务必让他娶我。”

丢下这一句,华翠撒手离去。

看着密林下那高傲而宽硕的背影,罗大娘咬牙低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自己张什么样儿,人家身边跟着一个美人坯子,还看的上你?”

言罢她跺脚,扭腰款摆离开。

“哥哥,你给我。”

小桑桑目光黏在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踮起小脚丫扒拉江浮舟的宽袖。

江浮舟高举,无论她如何拉扯都不放下,任有她耍赖撒泼,“再吃你就得生龋齿了。”

“我要吃,哥哥你给我。”

“不行。”

果不其然,那双眸子瞬间噙满泪水,似窗外木架上挂着露珠的葡萄。

小白看不下去,急吼吼跳到桌上,小心翼翼对江浮舟道:“那个师父要不你就给师公吧,现在她就是一个小孩子。”

江浮舟笑回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小白壮着胆子道:“师父你一个大男人为何要与一个小女孩计较?”

目光极其平淡,但看在小白眼中却如同淬了毒,吓得它立即用羽翅捂住尖喙,心底泛寒。

漂亮的小女娃可怜巴巴,小白摇着黝黑的脑袋,唏嘘不已。

可怜的师公喔!

小桑桑发现撒泼哭对自家哥哥尤其奏效,屡试不爽,没曾想今日却栽了跟头,眼泪都哭干了都没拿到糖葫芦。

不过没关系,她早有准备。

出了哭着竹屋,小桑桑立即抹去眼角的泪水,唇角漾开狡黠的笑。

放眼望去,江浮舟没跟过来,她蹑手蹑脚走到院中的棠梨树后,小心翼翼捧起鼓鼓的白绢,疾步出门院门。

跑到后山的丛林里,小桑桑松了一口气,打开白绢,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红果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炎炎暑日,糖葫芦融化,白绢内被染上一层红浆,不过小桑桑很满足。

她在树荫下寻了一颗大石头,提裙悠然坐下,天真烂漫的掩饰不住的喜悦。

小桑桑骨碌碌转动眸子,一双小短腿不停的晃荡,偏头思索,想来这便是昨日哥哥教她写的欲擒故纵四字。

真好玩,下次继续!

她丢掉白绢拿起糖葫芦,正要往嘴里塞,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小桑桑眉头气鼓鼓蹙起,目光落在男孩半秃的头,又忍不住笑起来。

阿钦递来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桑桑,对不起,那日我不该推你不该嘲笑你,你能原谅我吗?”

一袭青灰色的麻衣上镶着好几个补丁,松垮套在他瘦削的身上,男孩的眼神微微躲闪。

小桑桑眉眼弯弯地接过苹果,捧在手中,“好,桑桑答应你的道歉。”

“阿钦哥你快吃,糖葫芦很好吃的喔!”

阿钦看着手中晶莹的糖葫芦,身形微微一顿,稚气未散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你?”

“吃了就不会苦了,快尝尝!”说着小桑桑把糖葫芦推到阿钦的嘴边。

他轻咬一口,甜蜜入口,堪比人间至味,好似春风化雨洗涤了人生的苦涩。

另一只黝黑而瘦小的手紧攥着身侧破衫,日影下指节微微泛白,犹豫良久,他支支吾吾开口:“桑桑,谢谢你给我吃糖葫芦,后山有几棵果树,我带你去摘摘野果可好。”

“好呀,好呀!”

言讫小桑桑小脸沐浴着浅浅的笑,急忙抓过他空闲的手,提着紫色的纱裙往后山奔去。

山林水涧,青树翠蔓清溪潺潺,日光下澈,影布碎石之上,山林间氤氲着淡淡的湿热,两人止步在一棵葳蕤的棠梨树下。

小手叉在腰上,小桑桑用袖子点去额头的细汗,精致的小鼻来回扇动,气喘吁吁。

平复片刻,她笑开,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天真烂漫。

“到了,阿钦哥,这里那里有有果子,我们快去摘摘吧!”

男孩蓦地垂下头,细细的竹签被他折断,糖葫芦坠到石头上摔得粉碎,良久他咬牙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小桑桑眉梢一顿,疑惑不已,旋即以为他又在为那日的事道歉,笑着上前欲要安慰他。

下一刻眼前陷入昏暗,她挣扎哭叫,闻见一股异香便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诺,给你,记住若敢说出去,老娘必定不会饶恕你还有你那病痨鬼老娘。”

面对满是威胁而刻薄的话,阿钦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眼前的两人。

他小心翼翼捧着那吊铜钱,泪水仍不住夺眶而出,“罗大娘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算你小子识相啊,记住今日说的话。”

阿钦忍不住顾盼回头,心里满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最终他没有离去,偷偷躲到一棵老树后。

放眼望去,树下的两张老脸笑得邪恶。

刘全是罗梅也就是罗大娘以往在花楼里的相好,一个不折不扣的街头混子,后来在镇上花楼做起了龟公,暗地里做黑心买卖,贩卖年轻女子进花楼。

“我可告诉你,今日这妞儿可是个上等货色,你至少得给我五十两。”

她的手被男人握住,揉握在手中,“小梅你我相识十几年,不必这样坑我,最多四十两,给你的老相好留条活路。”

“这妞儿你也看到了,打小就是一个狐媚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过去能赚多少银子。”

刘全在她的耳畔旖旎低语,“别呀,梅儿今夜为夫来找你可好?”

罗梅攥着手绢娇羞含笑推开他,脂粉扑得雪白的眼角堆砌了一层皱纹,娇嗔道:“死鬼!”

“死鬼才能讨你的欢心。”

刘全笑着,在罗梅的脸颊轻烙下一个吻,往她手中塞了一袋银子,转身扛起身侧的麻袋离去。

待男人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山涧翠林之间,罗梅眉梢间的喜悦才渐渐消逝,她掂量着手中的钱袋,满足地塞进袖口中。

因着昨日的事,她被迫退还村长家给的地契与银钱,今日总算从这臭妮子身上讨回好处,反正这事怎么都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竹屋中。

想起小桑桑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司洺也忍不住叹息:“殿下,你给一个小屁孩计较啥,吃就吃吧,左右不过一串糖葫芦。”

江浮舟不急不徐执起茶盏,扬起唇角,“你不觉得看桑筠哭,很有趣吗?”

司洺:“”

半个时辰已过,想来桑筠应该哭够闹够了,江浮舟推开竹门后放眼扫过院子,没见着人影,他又去老两口那里找了一圈,依旧没寻到人。

时至旁晚江浮舟寻遍整个村庄,问了整个村子的人,没寻得桑筠的下落。

月色当空江浮舟落脚到后山,拾起那块沾满糖渍的白绢,微微凝起眉头,攥着白绢的指尖泛白。

司洺道:“殿下你把人家孩子给弄丢了。”

江浮舟冷冷道:“住嘴。”

这么可爱的丫头片子千万不要出事,司洺心中默默祈祷。

李府后院,烛火摇曳,幽幽照在榻上。

李梦黎侧撑着头一瞬不瞬地看向榻上灵动的女孩,她眉梢轻轻舒展,嘴角挂着一抹不变的笑意,跳动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

回想起今日下午之事,她的心不由地‘一跳’,当然似乎也没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