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瑜扑在李景隆怀中,抽抽搭搭地将今日毓德殿内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倒了出来。
一桩桩一件件,稚嫩的嗓音里夹杂着委屈的哭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景隆起初还皱着眉,可听到后来,那双原本因心疼而紧锁的眉头,竟渐渐地舒展开来,眼底深处甚至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精光。
他捧起李瑜那只胖乎乎的小手,看着掌心那三道红肿的棱子,指尖轻轻抚过,心中确实抽痛了一下。
可那痛楚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股狂喜彻底淹没。
替太子受过!
方孝孺打的是李瑜的手心,可这笔账,太子殿下会记在心里,陛下更会记在心里。
那枚玉麒麟便是最好的明证。
瑜儿,不哭了。
李景隆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温和,他取过帕子,替儿子拭去脸上的泪痕,又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那小小的头顶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郑重:
爹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手心疼,心里更委屈。可你要记住,爹送你去宫中陪读,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是给你挣一个前程,给咱们李家挣一份从龙之功。
他捧起李瑜的脸,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郑重道:
今日这三下戒尺,打得好,打得值。太子殿下是君,你是臣,君有过,臣代受其罚,这是天经地义,更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日后在毓德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第一个站出来,替殿下挡,替殿下受,替殿下想。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你也得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明白吗?
李瑜怔怔地看着父亲,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似懂非懂。
他本想说自己真的很疼,可看着父亲眼中那从未有过的郑重与炽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瘪了瘪嘴,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儿子……儿子明白了。
好孩子。
李景隆终于露出了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让下人给你上药,早些歇息。记住爹的话,爹不会害你。
与此同时,坤宁宫。
朱雄英踏入殿门时,殿内正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息。
徐妙锦听见脚步声,正要起身相迎,却见朱雄英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里?徐妙锦温声问道。
朱雄英尚未答话,内殿的珠帘忽然一响,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内室跑了出来。
正是朱文堃。
这小家伙显然早已算准了时辰,方才在帘后窥见父皇的身影,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此刻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在毓德殿时的闷闷不乐?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乖巧与孺慕。
父皇!
朱文堃迈着小短腿,快步跑到朱雄英面前,张开双臂,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声音软糯得像是裹了蜜糖:父皇,儿臣好想您!
朱雄英垂眸看着这个刚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人儿,唇角微微上扬,却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朱文堃被父皇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心里微微发虚,可他毕竟早慧,小脑袋一转,立刻抱住了朱雄英的大腿,小嘴巴巴地说个不停:
父皇,儿臣今日可乖了。方先生教的《论语》,儿臣已经能背到为政以德了。还有,儿臣昨日还去看过二弟和三妹,二弟会叫哥哥了,三妹也长高了些,儿臣还把自己的糖糕分给他们吃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小脸上满是快夸我的期待。
然而,朱雄英只是含笑看着他,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却就是不接话。
殿内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朱文堃等了半晌,见父皇始终不上钩,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知道这招迂回战术怕是失效了。
他咬了咬小嘴唇,决定不再绕弯子,直接祭出了杀手锏。
父皇……
他松开抱着大腿的手,改为拽住朱雄英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小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撒娇的哭腔:
儿臣……儿臣每天读书习武,真的好累好累。儿臣都这么大啦,还从来没有出去看过外面的世界呢。儿臣想知道宫墙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父皇打下的江山有多大,想知道大明的百姓是不是都过着好日子……父皇,您带儿臣出去一趟,好不好?就一趟!
他仰着小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旁端坐的徐妙锦大声开口了。
朱文堃。
徐妙锦站起身,凤袍曳地,缓步走到朱文堃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素来温婉端庄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声音更是冷得像冰:
你方才说什么?
朱文堃被母亲这声厉喝吓得一哆嗦,小脸上的血色地褪了个干净,下意识地往朱雄英身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呐:母后……儿臣只是想……
想?这种事情,是让你用来想这些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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