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中立之地(1 / 1)

战后第二十天,盛京的田垄里飘起了新麦秸的甜香。秋收比往年早了几日,因为庄户们心里不踏实,怕对岸再来人,所以起早贪黑地把麦子割了,大豆收了,玉米棒子掰下来码在屋檐底下。孩童们被叮嘱不准往北岸跑,连放羊的老汉都把羊群往南赶了二里地。

杨保禄在主仓里接待了三批客人。

第一批是美因茨主教派来的,不是沃尔夫冈,而是一个更年轻些的执事,叫阿尔贝特,圆脸,胖手,袍子浆得笔挺,额头上全是汗。他骑着骡子来的,骡背上驮着两筐苹果,算是礼物。他说主教大人同意继续走洛尔河支流运货,但条件是盛京每月要供应二十匹细布和十具铁犁头给主教庄园,价格按战前旧例,不许涨。

“主教大人手里有兵,”阿尔贝特用一块绣花手帕擦着脖子,“但那三百雇佣兵要吃粮,粮价涨了三倍,庄园快撑不住了。杨先生,您要是能保证这个数,主教大人就给您写一张洛尔河全段的通行文书,盖主教堂的大印,比从前的私印管用。”

杨保禄给他倒了一杯薄荷茶,没接话,先让他喝茶。茶是盛京自种的薄荷,晒干了泡,涩中带凉。阿尔贝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显然喝不惯,但还是咽下去了。

“二十匹布,十具犁头,可以。”杨保禄说,“但文书里要加一条:盛京的商船在洛尔河段遇任何一方军队查验,主教大人需出面担保。不是担保货物,是担保船上的人。我的船工要是被当成探子抓了,主教得负责捞人。”

阿尔贝特的手帕停在了半空中。“这……主教大人恐怕……”

“不答应这一条,布和犁头减半。”杨保禄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天气,“如今洛尔河上游天天过兵,没有担保,我的船不敢走。船不敢走,主教庄园的货就接不着。咱们是相互帮衬,不是单向施舍。”

阿尔贝特擦汗的频率更快了。他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事先拟好的羊皮纸,上面已经有主教的签名和火漆印。他把纸摊在桌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鹅毛笔,蘸了墨,在角落里添了一行拉丁文小字,然后把纸推给杨保禄。

“主教大人说,您可能会提这个条件。他让我预先留了空白。”

杨保禄接过纸,看了看杨安远。杨安远站在一旁,用拉丁文把那条小字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朝父亲点了点头。杨保禄从桌角的木匣里取出自己的印章——是一枚铁铸的方章,上面刻着“盛京”两个篆字,边角磨得圆润——蘸了印泥,盖在文书下方。

“老乔治,”杨保禄朝门外喊,“带阿尔贝特执事去码头看看新织的布,让他挑花色。”

第二批客人是隔日到的,来自科隆。不是老克莱门斯本人,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水路颠簸,来的是他儿子小克莱门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精瘦商人,眼神活泛,说话像打算盘一样快。他带了一船货当见面礼:十桶莱茵河盐、五捆佛兰德斯呢绒,还有一封信。

信是科隆教会的一个神父写的,说他听说盛京收留了几个克吕尼的修士,手里有古代农书的手抄本。教会对此很感兴趣,愿以二百枚银币借阅抄录,或者以一船青铜废料交换帕拉狄乌斯《农事论》的抄本。

“银币不要。”杨保禄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角,“青铜废料可以谈,但我们不按书换。我们按页换。一页抄本换多少斤青铜,得让我弟弟定军看过成色再议。而且抄本不能出盛京城,神父若要抄,派人来盛京抄,纸墨我们出,管饭管住,但抄的时候有我们的人在旁边看着。”

小克莱门斯挑起一边眉毛。“杨先生,这条件可有点……”

“有点硬,我知道。”杨保禄打断他,“但书是修士们用命从火里抢出来的,不是我杨家的私产。我答应过本笃修士,书在人在,书不离城。你们神父要是真有心做学问,就让他派个年轻识字的修士来,我安排住处。要是只想把书骗去科隆锁在藏经楼里充门面,那就算了。”

小克莱门斯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皮囊,倒出几粒青铜碎块在桌上。杨定军拿起一块,用指甲掐了掐,又对着光看色泽。

“杂质多,含锡量不够。”杨定军放下碎块,“做不了精密的齿轮,但熔了重做炮管衬套或者大件的轴瓦还行。按这个成色,一页抄本换十五斤,不能再多。”

“二十斤。”小克莱门斯还价。

“十八斤。再废话就十七斤。”

“……成,十八斤。”

第三批客人来得最晚,也最让盛京人意外。是诺德海姆领主阿达尔伯特派来的管家,冯·吕特斯,一个五十多岁的高个子,鹰钩鼻子,穿一件过时的锁子甲,外面套着诺德海姆的家纹罩袍——蓝底黄狮子。他是坐着一条挂着白旗的小船过来的,船头还绑了一束橄榄枝,生怕南岸的弩手给他一箭。

格哈德在炮位上看见那条船时,差点下令放箭。是杨定山拦住了他:“白旗,来谈判的。让他上岸,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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