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下旬，燕京，地平线总部。

陆尧到的时候，余凯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

桌上摊着一份B轮融资的TermSheet，旁边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杯已经凉了的美式。

余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短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

“陆总，你看看这个。”余凯把TermSheet推过来。

陆尧翻开第一页。

B轮融资总额十五亿美元，投前估值三十亿美元，投后估值四十五亿美元。

领投方是惊蛰资本，跟投方包括联想控股、高瓴、红杉和一家来自中东的主权基金。

股份占比方面，惊蛰资本本轮出资五亿美元，占投后约百分之十一，加上此前持有的股份，总持股比例接近百分之二十五。

联想控股本轮出资三亿美元，占投后约百分之六点七，加上此前从泛海和二级市场收的股份，总持股比例接近百分之十五。

“中东主权基金是哪一家？”陆尧问。

“沙特公共投资基金。”余凯说，“他们通过一个科技专项基金进来的，投了四亿美元，是B轮里除惊蛰之外最大的单一投资方。”

陆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全球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之一，资产管理规模超过三千亿美元。

他们投地平线，看中的是中国AI芯片市场的增长潜力，以及地平线在车规级芯片领域的技术壁垒。

“条件都谈完了？”陆尧问。

“谈完了。”余凯说，“条款清单已经过了法务，这周签正式协议，下周资金到账。

资金到账之后，我们会启动三个方向的扩张。

第一，金陵研发中心扩编到八百人，重点做下一代BPU架构的预研。

第二，魔都测试中心扩建，增加车规级芯片的测试设备和认证能力。

第三，跟联想的联合实验室升级为独立法人，专门做端侧AI芯片的定制开发。”

陆尧靠在椅背上，看着余凯。

2015年他第一次见余凯的时候，地平线还只有十几个人，在中关村一间小办公室里做算法软件。

四年过去，地平线已经是华夏AI芯片领域估值最高的创业公司之一，产品打进了奥迪、博世、上汽、广汽、比亚迪的供应链，征程芯片累计出货突破一千万颗。

“余凯，”陆尧说，“四年前你在金陵集成电路论坛上跟我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余凯想了想：“软件一定会成为技术发展的瓶颈？”

“对。”陆尧说，“你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个人做芯片，做对了。

因为做芯片的人如果只懂硬件，做出来的东西没人用。

你懂软件，知道算法需要什么样的算力，知道AI模型需要什么样的架构。

地平线的芯片能打进车企的供应链，靠的就是这个。”

余凯笑了一下：“陆总，你四年前投资的时候，可没跟我说这些。”

“我投资的时候只看两件事。”陆尧说，“第一，赛道够不够大，第二，人够不够狠。你两样都占。”

余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TermSheet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

签字栏里已经盖好了地平线的公章和法人签名，投资方的位置还空着。

陆尧拿起笔，在惊蛰资本和联想控股两栏分别签了字。

“B轮之后，地平线的估值是四十五亿美元。”陆尧放下笔，“你下一轮的目标是多少？”

“一百亿美元。”余凯说，“2020年，科创板，到时候地平线要成为中国AI芯片第一股。”

陆尧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中关村环保园的楼群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远处的西山轮廓在薄雾中隐约可见。

他想起在巴黎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这不是一款华夏手机，这是一款摩托罗拉手机，但它的技术底座，来自华夏。”

现在，这个技术底座里最核心的一块，地平线的芯片，估值四十五亿美元。

“余凯，”陆尧转过身，“你刚才说上海测试中心扩建，增加车规级芯片的测试设备和认证能力，这件事跟联想有什么关系？”

余凯翻开笔记本：“联想的折叠屏手机和PC里用的AI加速模块，跟地平线的车规芯片有大量共用的技术模块。

如果我们把测试中心的能力扩展到消费级芯片，联想可以直接使用地平线的测试资源，不用再送到第三方机构做认证。

时间上能省一半。”

“这个账算得对。”陆尧说，“你让团队出一份联合测试的方案，我让联想的质量部对接。”

从地平线出来的时候，陆尧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清如发来的消息。两个人上次见面之后，没有打过电话，只是偶尔发几条消息。

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清华建筑设计研究院的工作台，桌上摊着一份画了一半的规划图，旁边放着一杯茶和一支钢笔。

“江北新区的梧桐大道，第八版。”她写道。

陆尧放大照片看了一会儿。

规划图上，梧桐树沿着道路两侧整齐排列，树冠的间距标注得清清楚楚。

道路中间有一条绿化带，种着低矮的灌木和地被植物。人行道靠近建筑的一侧，设计了连续的座椅和自行车停放点。

整体的风格简洁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一版比上一版好。”陆尧回了一句。

宋清如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你懂建筑？”

“不懂。”陆尧打字，“但我看得出来，这一版比上一版更舒服，人走在上面心情会更好”

宋清如回了一个字：“对。”

陆尧把手机放进口袋，弯腰坐进车里。赵恒从副驾驶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车从环保园出发，沿着中关村大街向北行驶。

窗外的燕京在冬日的午后铺展开去，楼群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

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开始过接下来的行程。

下午回联想总部，跟杨元庆碰一下科森新产线的进度。

晚上跟倪光南开视频会，讨论端侧大模型的技术路线。

明天上午飞金陵，跟朱一鸣看长兴存储的产能爬坡。

后天又回魔都，跟郑远山吃顿饭，算是谢媒。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王岳从音浪总部发来的消息：“音浪全球日活突破十二亿了。

海外日活占比超过了六成。

另外，关于音浪不上市的事，我在内部会议上按你说的讲了，团队的情绪稳定了。”

陆尧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座椅扶手上，闭上眼睛。车正在穿过中关村，远处的联想控股和联想集团两栋大楼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并排矗立着，玻璃幕墙的反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明天要去金陵，宋清如设计的产业园已经在江北新区动工了。

梧桐大道的第八版已经画出来了，也许等他到金陵的时候，第一棵梧桐树已经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