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批发货之后的第三天,陆尧在燕京看到了第一批用户反馈。
杨元庆让团队整理了一份简报,送到陆尧办公桌上。
简报不长,只有三页,但里面的内容让陆尧看了很久。
第一页是用户评价的关键词云——“铰链顺滑”“展开就是平板”“摩托罗拉回来了”“做工扎实”“续航够用”。
负面评价也有,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部分用户觉得折叠屏展开后的应用适配还不够完善,有些App在八英寸屏幕上还是手机布局。
二是线下门店的取货流程太慢,有用户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拿到手机。
陆尧在第二点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线上预核验,下周上线。”
第三页是一张截图,来自音浪。
一个叫“摩托老粉”的用户发了一条视频,拍的是他收到TakeFold之后的开箱过程。
画面里,他拆开快递箱,拿出手机,展开,合上,又展开。
然后他把手机举到镜头前,屏幕上亮着摩托罗拉的经典开机动画——蝙蝠翼标志从中央扩散开来。
视频的最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旁边摆着他收藏的十几台摩托罗拉老手机,从DynaTAC到RAZRV3。
配文只有一句话:“三十四年,终于等到你回来。”
那条视频在音浪上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六千万。
评论区里,有人写“看哭了”,有人写“这才是品牌的意义”,还有人写“我爷爷也有一台摩托罗拉,他走了之后那台手机我一直留着”。
陆尧把简报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燕京正在下雪,这是2019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但下得很密,中关村的楼群在雪幕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轮廓。
他拿起手机给杨元庆发了一条消息:“用户反馈里关于应用适配的问题,让软件团队出一个适配清单。
主流App的折叠屏布局,三个月内全部适配完成。”
杨元庆回得很快:“已经在推了。腾讯、阿里、字节那边都答应配合。
另外,首批发货之后,黄牛的价格已经跌了,从三万跌到了一万五,还在往下走。”
“继续压。”陆尧打字,“下一批发货之后,黄牛的价格会跌到发行价以下,到时候他们就撤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办公桌上另一份文件。是余凯发来的,关于大众和丰田团队来访的安排。
两家车企的技术负责人下周来北京,想谈征程二代的合作。
大众那边对地平线的BPU架构很感兴趣,丰田则在关注征程芯片的功能安全认证进展。
余凯在文件末尾写了一句话:“陆总,如果你有时间,见一面,大众和丰田的订单如果能拿下来,地平线明年的出货量能翻倍。”
陆尧在文件上批了一个“见”字,然后让助理把下周的行程调整了一下。
他翻到行程表的下一页,看到了一条记录——后天下午,宋清如约了喝咖啡。
地点在清华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是她选的地方。
他在这条记录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把行程表合上。
两天后,清华附近,一家叫“拾光”的咖啡馆。
咖啡馆不大,藏在一排老居民楼之间,门口种着一棵柿子树,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的,上面还挂着几颗没摘的柿子,在灰色的天幕下像几盏小灯笼。
陆尧到的时候,宋清如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热美式,旁边摊着一卷图纸。
“你又在看图纸?”陆尧在她对面坐下。
“梧桐大道的第十版。”宋清如把图纸转过来给他看,“树穴的间距从八米调到了七米五。
我算了一下,七米五的间距,树冠长大之后刚好能在道路上方形成连续的遮阴,夏天的时候整条路都是树荫。”
陆尧低头看了一眼图纸。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比之前更细了,连土壤的pH值都标了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梧桐树苗从哪来?”
“南京本地的苗圃。”宋清如说,“我找了南京林业大学的一个教授,他推荐了一个苗圃,专门培育悬铃木。
树苗的胸径、冠幅、根系都有标准,达不到标准的不收,三月中旬第一批树苗就能进场。”
“你连树苗的供应商都定了?”
“树苗的品质直接决定行道树的效果,有些苗圃为了赶工期,用速生苗,看起来长得快,但树冠不饱满,过几年就歪了。
悬铃木要选慢生苗,头三年长得慢,但根系扎得深,后期树冠大、寿命长。”
陆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宋清如。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跟她在工地上跟施工方讲树穴尺寸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那种光他在余凯讲芯片架构的时候见过,在朱一鸣讲DRAM良率的时候见过,在李想讲增程系统的时候见过。
那是做事的人在自己的领域里沉浸多年之后才会有的光。
“你做了多少年建筑?”陆尧问。
“十一年。”宋清如说,“从清华毕业就进了建筑设计研究院,一直做到现在。中间没有换过地方。”
“十一年只做一件事。”
“建筑设计里面也分很多方向。”宋清如说,“我做的是文化建筑和城市公共空间。
博物馆、图书馆、美术馆、城市广场、产业园区。
这些项目的周期都很长,一个项目从设计到建成,三五年是常态。
有些项目做了七八年还没完工。”
“你着急吗?”
“不着急。”宋清如说,“建筑是慢活。一栋楼站在那里,要站五十年、一百年。
如果为了赶工期偷工减料,楼就会出问题。慢一点,稳一点,比快更重要。”
陆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柿子树。
雪已经停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树上的几颗柿子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他想起自己在巴黎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折叠起来是手机,展开是电脑。”
这句话他说的时候是笃定的,但心里知道这件事做起来有多难。
从芯片到屏幕,从铰链到系统,每一个环节都要一步一步地磨。
宋清如做建筑的方法,跟他做手机的方法,本质上是一回事。
“你回燕京之后,梧桐大道那边谁盯着?”陆尧问。
“李晓军帮我盯着。”宋清如说,“我给他留了一份详细的施工要求,树穴的尺寸、土壤配比、基肥的种类和用量、浇水的频率,全部写在上面了。
他每周去工地看一次,有问题拍照发我。”
“李晓军现在身兼数职,长兴存储的产能爬坡、产业园的施工进度、梧桐大道的树穴,全是他盯着。”
“他是个做事的人。”宋清如说,“你身边的人,都是做事的人。”
陆尧笑了一下:“你也是。”
两人在咖啡馆坐了一个下午。
宋清如把梧桐大道的图纸卷起来收好,又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产业园员工宿舍的设计方案。
她把宿舍楼的朝向、间距、公共空间的比例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这个产业园不是给陆尧建的,是给那些做芯片、写代码、跑路测的人建的。他们需要一个能安心做事的地方。”
“员工宿舍的公共空间你打算怎么设计?”陆尧问。
“底层架空,做公共食堂和活动室。”宋清如说,“宿舍楼之间用连廊连接,下雨天不用打伞就能走到食堂。
楼与楼之间的空地种树,不做硬质铺装,住在这里的人,下班之后能有一个散步的地方。”
“你考虑得很细。”
“做建筑的人,要考虑住在里面的人的感受。”
宋清如说,“一个空间好不好,不是看它看起来漂不漂亮,是看住在里面的人舒不舒服。”
陆尧看着那份方案,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联想在全国有八千多家门店,每年有几千万用户走进这些门店买手机、买电脑。
那些门店的空间设计,有没有人考虑过用户的感受?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公司之后,让杨元庆安排人重新评估门店的空间体验。
用户进店之后的第一感觉,比任何广告都重要。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清华附近的街道上亮起了路灯,雪后的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宋清如抱着图纸走在前面,陆尧跟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宋清如停下来等红灯。
绿灯亮了之后,她没有马上走,而是转头看了陆尧一眼。
“你明天去哪?”
“魔都,有个供应商来见我。”
“那个韩国供应商?”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过。”宋清如说,“你说FineMecasys的社长说要亲自来燕京谈,你当时说要给他一个面子。”
陆尧愣了一下。
他确实在面馆里跟宋清如提过这件事,但那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记住了。
“对。”陆尧说,“去魔都见他。他上次在首尔开的条件太高,我放弃了,这次他主动要来华夏谈,说明他的态度变了。”
“你会跟他合作吗?”
“看条件吧!”陆尧说,“科森的产能已经上来了,联想不缺铰链,但如果FineMecasys愿意在中国设厂,把产线搬到昆市或者金陵。
中国的供应链和人工,我可以考虑给他们一部分订单。”
宋清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两个人走到她家楼下,她推开门,转头看了陆尧一眼:“魔都回来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好。”
陆尧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他站在楼下,等最后一盏灯亮起又暗下,然后转身走回车上。
赵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发动了车。
车从清华附近出发,沿着四环向南行驶。窗外的北京在雪后的夜色中铺展开去,路面上残留的雪泥在路灯下泛着暗白色的光。
陆尧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给余凯发了一条消息:“大众和丰田的人,后天下午我见。”
余凯回得很快:“好。我把技术资料准备好。”
陆尧把手机放进口袋,闭上眼睛。
明天去魔都见金成泽,后天回燕京见大众和丰田的团队。
梧桐大道的树苗三月中旬进场,长兴存储的二期设备六月投产,科森的铰链产能还在爬坡。
每一步都在往前走,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