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喊道:“陆秉安。”
他的声音带着些慵懒:“嗯。”
雨声助眠,陆秉安一直绷着的心弦都有了片刻喘息。
柳千千说得很慢,仿佛她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你的腿已经好了,之前挟恩图报逼你跟我假成婚,是我对不住你。我心里也知道荒唐了一些,但境况那样,我走投无路,希望你不要怨怪。”
“嗯……”陆秉安刚想开口说话,却被柳千千打断,她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消散了,索性一鼓作气将自己的想法都说了。这些日子,因为心虚,她尽量避开和陆秉安的相处,就是害怕看到陆秉安的怨怼。
“你先听我说。这些日子我看你书不离手,应也是有自己的抱负,前程远大,我不敢耽误。如果你想离开了,随时可以提出来。如果你现在想走了,和离书能不能缓一缓,成婚时间太短,我倒是无所谓,我担心我娘接受不了。”
柳千千这番话结束很久后,都没有听到陆秉安的回应。她实在忍不住了,穿着半干的衣服走到另一边。发现陆秉安在出神,她都要气笑了,她跟他坦诚相待,他却在发呆。
她轻轻敲了敲陆秉安的额头,陆秉安回神。
“千千。”陆秉安回答的十分郑重:“假成婚是我自己答应的,我从没觉得你有强求。要不是你救了我,还在我被苏家嫌弃的时候收留我,我都不知道在哪。这些日子,我在柳家,好吃好喝的腿才能好的这么快,帮助你的初衷虽然是想报恩,但如今我是心甘情愿留在柳家的。”
看着陆秉安真诚的眼神,柳千千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成婚太匆忙,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着豆腐坊的事情,以鸵鸟的心态逃避着这件事情,现在听到陆秉安没放在心上,她松了一口气。
“那你以后是有什么打算?”
陆秉安低垂的视线落在火堆上,今后打算,他其实也在思考。
坦白讲,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都能轻易得到,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就是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媳妇,拿着老爹留下的财产,做一个富贵闲人。
可陆家败落后,他见了太多从前毕恭毕敬的人翻脸不认人,原先处处妥帖的姐夫转头纳了小妾,甚至放话还留二姐在齐家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还有大哥,从小照顾他的大哥如今生死未知。陆家的重担突然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陆秉安惶恐害怕过。尤其是他在酒馆买醉,跟人打架打断了腿的那段日子,要不是二姐的接济,他可能早就是废人了。
他如何能继续看着二姐在齐家受苦,可现在他身无长物,怎么能跟齐家去抗衡。
他思考的太久,久到柳千千以为他不会说了。
陆秉安开了口:“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原是想着投靠苏家,借用苏家的资源东山再起。苏家眼看是没有着落了,没有渠道和本钱,想打出一片天地太难。好在原先读过两年书,就想着试试科举。”
他自嘲一笑:“很不自量力是不是。只读过两年书就敢去参加科举,也不掂量掂量自身是个什么水平。”
虽然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看书,但心里还是没有底气的。他从前读书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虽然迫于陆父的压力在学堂呆了十多年,但自己是个什么水平,他还是有数的。
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出路了。
士农工商,走上仕途是他如今仅有的选择。
陆家败落的太快,就好像有人在背后谋划一样。他一直怀疑有人针对陆家,否则陆父和陆大哥去运送货物,不会一行人只有一个小厮带着陆父的尸骨回来。那条运送路线是常走的,不会出这么大的差池。他心中有所怀疑,只是现在既没有人脉也没有钱,如何能找到真相。
“不,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如今你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努力的方向,只要坚持,总会成功的。”
燃烧的木材炸裂一声,陆秉安听到了柳千千掷地有声的话。
柳千千继续说道:“我们成婚的时候,我说过会尽力报答你。回去之后,就去找合适的师傅,你安心读书。”
陆秉安心里十分触动。他浑浑噩噩了前半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顺着父母安排的道路走,如今是他第一次选择自己的道路,他彷徨过,无措过。今天这话,也是半开玩笑说出来,没想到柳千千鼓励他,甚至连后面的拜师都想到了。
“千千,谢谢你。”他把怀里珍藏许久的玉佩递给柳千千,说道:“回去后,就把玉佩当了,读书的花费不少,我不能花柳家的钱。”这些日子白吃白住在柳家,已经很给她添麻烦了。
柳千千还没来得及拒绝,陆秉安就把玉佩塞进她的怀里。
“这都是身外之物,如果能够出人头地,这些都不算什么。你拿着吧,我也安心。”
大雨慢慢停了,乌云消散,夕阳用尽全力将最后一丝余晖洒向大地。
两人将火堆熄灭,牵起牛车,回了县城。
……
自从知道陆秉安的想法之后,柳千千行动十分迅速。先是带着陆秉安去书铺买了许多科考相关的书籍,又将房间一分为二,不临街安静的一半作为陆秉安的书房,虽然不大,只放了一张书桌和书架,但陆秉安总算有了独立温书的地方。
至于合适的夫子,柳千千一直头疼。陆秉安年纪大了,再去学堂也不合适,请夫子上门他们是负担不起的。
陆秉安主动提出自己还是在家研读,遇到问题后再去请教张夫子。张夫子在城西十分有名,虽然一辈子只是个秀才,但曾经也教出过举人。刘桓自小上的也是张夫子的学堂,直到考上秀才方去的县学。
柳千千带着陆秉安上门,张夫子考教了陆秉安一番,柳千千没听懂那些之乎者也,但她知道陆秉安通过了张夫子的考验。
因为张夫子跟他约定好,每十日学堂旬假的时候,陆秉安可以上门请教。
柳母对于陆秉安想要读书的想法,是有些不愿的。毕竟刘桓的前例摆在那里。柳千千掏出陆秉安给的玉佩,骗柳母说道陆秉安的传家宝都给自己了,不用担心。
柳母虽仍有微词,却也没有阻拦。
那枚玉佩,柳千千想了想还是没有当,她看得出陆秉安的不舍,现在豆腐坊的生意不错,负担陆秉安读书还是够的,真有银子不够的那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