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渐暗的暮霭像逝去的韶华,被无边的夜幕彻底掩住容光。
楼里弥漫雾蒙蒙的黑暗,每一层楼有四盏灯泡,散发星光般的微弱光线。
唯一的楼梯间黑漆漆,如同盲人的世界,需要住户打电筒照亮台阶。
其他邻居溜得贼快,只有令佳瑶和阮嘉煦镇定自若地打电筒上楼。
电筒的白光照亮墙上的猩红数字“6”,该层传来耳熟的声音。
“我们要永远住在这里吗?”
“抱歉,我也不知道。”
白发束髻的老太太苦笑:“真糟糕,本来我想睡完午觉去买鸡蛋,现在买不成咯。”
谢汀住在老太太隔壁,深知她是独居老人,不由得担忧她怎么在诡异的大楼里生活。
“唉。”老太太苦恼不已。“不吃饭可以吃鸡蛋填肚子,但是——唉——”
谢汀不忍心老人家挨饿,何况她以前送过香蕉给他。“我家里有,我给你一些。”
“哎哟,我不能要。”
“没关系,我的食量不大,吃不完。”他粲然一笑,回家给老太太拿鸡蛋。
袋子里装有六个鸡蛋。
“谢谢,小谢你人真好,遇到你是我的福气。”老太太提着鸡蛋,转身准备打开家门,忽然看见一男一女站在楼梯口打量自己。
她立刻放松耸起的肩膀,收起偷着乐的表情,开门进屋。
“谢哥,你下班了?”阮嘉煦一瞥关上家门的老太太。
谢汀无奈地摇头。“保管店铺钥匙的店长失联,我们只好回家。”
“叔叔阿姨还好吗?”令佳瑶问。
“爸妈他们……”谢汀愁眉不展。“不在家,可能出去了,我给他们打的电话打不出去,没信号。但很奇怪,微信的业主群能发出信息。”
三人的手机一起响微信的信息提示音。
更奇怪的是,似乎整个小区的单元都挤在这栋像深井的大楼里。
究竟是谁的梦?
这时,令佳瑶如芒在背,产生强烈的被攫取感。
她猛然抓紧手电筒转身,光芒扫过漆黑的楼梯。
“怎么了?”阮嘉煦也听见跑上楼的脚步声。
“我觉得有人看我们。我们回去吧。”
谢汀忙说:“你们保重。”
阮嘉煦笑着斜睨老太太的家门,意味深长地叮嘱谢汀:“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现在的情况不知道要维持多久,得珍惜食物。”
谢汀笑笑:“我知道了,谢谢关心。”
两人转身朝漆黑的楼梯口走去。
令佳瑶忽而顿足回头,对谢汀说:“你趁这种时候休息下吧。”
谢汀一怔。
待他回神,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的转角。
“姐姐,你为什么叫他休息?”一回到家,阮嘉煦按捺不住好奇心,眼巴巴地等待令佳瑶回答。
她换上乳白色的拖鞋。“我觉得他挺累的,可能是上班导致吧,听爸爸说他一周倒班一次。”
阮嘉煦漫不经心地放鞋子进鞋柜。“那的确很累。”
轮到她按捺不住好奇:“你为什么说欣欣家不对劲?”
他黑眸一转,眼里闪烁期待又狡黠的光芒。“我不敢说,除非吃了姐姐的魔法巧克力。”
没想到他还有幼稚的一面,令佳瑶哭笑不得:“你这个大哥哥连吃人的怪物都见过,还需要什么勇敢巧克力?”
“当然需要!”他目光炯炯,像讨要糖果的男孩,转而委屈巴巴地晃动她的手腕。“自己睡一个黑漆漆的房间时候,我有点害怕。其实我不像欣欣要那么多,你给我一颗巧克力豆也可以。”
“好吧。”
他们俩一起买的物资,给他一条巧克力有什么关系。
令佳瑶特意挑一根牛奶巧克力给他。
他伸出手之际,令佳瑶突然举起牛奶巧克力。
他欣喜的表情凝固。
“给了你,就要告诉我不对劲的地方。”
“当然。”
最终,他心花怒放地接过牛奶巧克力,并没有马上拆开包装袋。
“她们家的影子累赘。”
她错愕:“什么意思?”
“可以理解成影子里面多了别的东西,很臃肿。”他仔细打量牛奶巧克力,似乎想里里外外琢磨个透,上挑的眼尾噙着浅笑。
令佳瑶对母女俩的担忧被理智冲淡。
她和弟弟泥菩萨过河,没有闲暇担心邻居。她轻叹:“希望她们能熬过去。”
“姐姐,你说偷看我们的人呢?”
“只是感觉,我没找到那个人。”
阮嘉煦不以为意。“先不管那人。业主群是唯一能使用的联系工具,它有琢磨的价值。”
令佳瑶深以为然,拿出手机打开业主群。
须臾,她紧皱眉心。
“怎么了?”阮嘉煦也拿出手机。当看到业主群的聊天记录,他冷冷地嘲讽:“有的人果然不值得帮助,狼心狗肺。”
六楼。
提鸡蛋回家的老太太取出一枚,做西红柿炒蛋。她娴熟地把鸡蛋打在碗里,哪知打出来的竟然是毛鸡蛋。
未出生的鸡宝宝蜷缩一团,橘色的毛发黏糊糊。
老太太吓得把毛鸡蛋扔进垃圾桶。“真是造孽啊!”
然后她打第二枚鸡蛋。
掉落碗里的还是蜷缩、黏糊的鸡宝宝。
老太太瞠目结舌,惊恐变成恼怒。
她不信邪,再打第三枚鸡蛋。
打出来的又是毛鸡蛋。
“那小子存心的?”她咬牙扔掉可怜的鸡崽子,再打第四枚。
依然是毛鸡蛋。
第五枚。
毫无疑问是毛鸡蛋。
最后一枚,暴露的黏糊糊绒毛令她气急败坏。
太可恶了!那小子故意给她毛鸡蛋!
枉她以前给他送过香蕉,真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可是她不能找去隔壁说理,因为邻居没有义务借她鸡蛋,会显得她不知好歹。
厨房的窗外夜色茫茫,天花板的顶灯令窗户变成一面镜子,反射老太太阴沉的面容。
她咧嘴一笑,想到一个方法。
她的手机虽然是低端配置,但能通话、能拍照、能上微信。她的脑子还灵活着,也必须灵活,否则她的子女会送她去老人院,等她变成一堆骨灰。
她用手机给垃圾桶里的六个鸡崽子拍照,发去业主群,在手机屏幕手写几句话发出去。
[三座601徐姨]:大家要甄别鸡蛋和毛鸡蛋的区别。无良商家拿毛鸡蛋充数,真是缺德。
[七座304]:徐姨,毛鸡蛋比普通鸡蛋贵,你是不是没注意到老板写着“毛鸡蛋”?
[三座601徐姨]:噢,这样吗?我不知道,是人家给我的,说是普通鸡蛋。
[七座304]:那是你的朋友缺德。
[三座601徐姨]:怎么这样啊。
[一座502]:这么多!你做成麻辣或者铁板烧了吃,现在这世道……别浪费了。
老太太不再回复群里的邻居,她深信谢汀很快就会上门道歉,并且带来真正的普通鸡蛋给她。
垃圾桶里的毛鸡蛋恶心又罪恶,她不想多看,连忙束起垃圾袋的袋口。
“喵……”
老太太弯腰束袋口的动作停下来。
她家没有养猫,耳朵不好使了。
她继续束袋口,垃圾袋发出簌簌的响声。
“喵!”
高亢的猫叫使她抖了一下。
她迟疑地回头看身后,没有看见猫的身影。
“喵!”
她猛然松开垃圾袋,脸色苍白像鬼,哆哆嗦嗦地后退远离垃圾桶。
她恨不得是耳朵不好使,听错成猫叫来自垃圾袋里面。
等等!
她记得毛鸡蛋里面的鸡崽子长橘色的绒毛!
不不不!
她在农村养过鸡,初生鸡崽子的绒毛不可能是橘色的!
那是……猫崽子?
黑色的垃圾袋反射阴森森的灯光,蓦地抖动一下。
“啊!”
恐惧占据她的心窝,她已经没有勇气打开垃圾袋。
“喵——”
喵叫变得凄厉,但声音闷闷的。
老太太的脸铁青无比。
“呃……”
她的喉咙突然很痒。
她用手挠,不停地挠。
“喵——”
她瞪大双眼仰视天花板的顶灯。
“喵——”
她清楚地听见喵叫在耳里、身体里,从肚子上升到肺叶。
“喵!!!”
“呕——”
她吐出一撮橘色的毛。
“徐姨?”
谢汀敲响邻居老太太的门,左手提着家里仅剩的四枚鸡蛋。
普通的鸡蛋。
他家不吃毛鸡蛋,不会买错毛鸡蛋的。不管怎么样,他该向徐姨道歉。
徐姨一个人独居不容易,子女鲜少回来探望她,他作为邻居,能帮忙就帮忙。
“徐姨?”
他敲了很久,门后一直没有回应。
徐姨年纪大,可能在休息。
他懊恼地拍额头,自责考虑不周,决定另找时间来道歉。
愁眉苦脸的谢汀先回家。
晚上,令佳瑶特意从手提电脑,给她和阮嘉煦的手机传送白噪音的音频。
听着白噪音入睡减低做噩梦的几率。
“姐姐。”他从卧室的门边探出脑袋,黑眸如星光闪闪。“我担心做噩梦,紧张害怕。”
他的目光在令佳瑶的床上来回溜达。
令佳瑶笑着还他手机。“有白噪音和影子陪你,不用害怕。对了,还有我送你的魔法巧克力呢。”
“我……”
“早点睡吧,晚安。”
阮嘉煦默默地吞下想说的话。“姐姐晚安。你有事就大喊,我会听见的。”
关上的房门轻碰他的鼻尖。
他嫌弃地瞅身后的影子一眼。
影子:“……”
令佳瑶的影子自然随她溜上床,安安分分地躺在她的身下。
她留下床头的台灯,戴上耳塞听白噪音。
耳塞内,簌簌的树叶拍打彼此,声音清脆悦耳,使她全身放松。没多久,她安然入睡。
夜色越来越深沉。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枕边起起伏伏,似乎有东西踩着她的枕头。
她正沉醉于梦乡的湖底,不想浮上来。
起起伏伏的动静没有间断,一直绕着她的脑袋闹,硬是把她从梦乡的湖底捞上来。
半梦半醒间,她清晰地感到有东西踩她的枕头,枕边凹凹凸凸的抖动。
对方的动作倒是不大,像是来自一双轻盈小巧的腿。
猫腿?
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踩枕头的动静消失,恍然如梦。
耳边早就没了白噪音,原来耳塞滑落到枕头旁边。
令佳瑶摸着耳机坐起来,忽而感到怀里热乎乎的。
她的心开始狂跳,盯着隆起一小团的被子。
颤抖的手终于掀开被子。
一只橘色的猫蜷缩在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