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万籁俱寂,街上偶然响起的车声令人倍感安心,同时倍感绝望。
家里的窗户牢固得过分,根本砸不破。任他们拍窗呼救、在窗户写字,外面的行人都听不见、看不见。
家成了密不透风的监狱。
欣欣妈妈睡得很不好,梦境破碎混乱,她经常醒来。
每次醒来面对黑沉沉的卧室,瞧见枕边缺了一人,她忍不住哭。哭着哭着,她头皮发麻。
她觉得卧室里藏着一道视线,攫取她的一举一动。
可能藏在墨黑的空气中。
可能藏在高大的衣柜里。
或者在床底下……
她被自己的想象力吓得后脊发凉。
突然,她看向房门。
狭窄的门缝闪过一只晶亮的眼睛。
那高度不过是小孩子的身高。
欣欣!
她连滚带爬地下床跑出去,但见对面的儿童房房门轻晃。
地板的冰凉渗进脚心,她打哆嗦,硬着头皮推开房门。
她的女儿欣欣,用被子蒙脑袋,裹成一团侧卧。
被子下面的人,是她的女儿吗?
她被自己的浮想联翩吓得心惊胆跳。
但不无道理。
自从丈夫死后,女儿渐渐疏远她,偶然直勾勾地盯着她,偶然向她摔东西,简直变了一个人似的。
念及于此,她下决心掀开女儿的被子。
是她的欣欣。
尽管欣欣背向她侧卧,她也认得欣欣的后脑勺。她宽慰一笑,转身离去。
微熹撕裂夜幕,鱼肚白的天际渐渐染上橘黄的霞光。淡金色的晨曦倾落窗后,跃然于令佳瑶的睡脸。
她的眼睫毛像串着闪烁的碎金。
天会亮。
这儿还是人间。
戴好眼镜的令佳瑶披上薄外套,伫立窗后,俯瞰冷清的街道。
马路对面的住宅楼人影攒动,有的住户到阳台,凭栏眺望街道的情况。
而她家的窗户打不开,不存在爬出楼外逃生的方法。
卧室外面传来关防盗门的声音。
“楼道还是那样,黑乎乎,围成一个正方形。”阮嘉煦边说边反锁家门。
她早有预料。“还是需要找到做梦的人。”
“至少能看日出。”阮嘉煦朝着盛满晨曦的阳台伸懒腰。“我去做早餐,姐姐你想吃什么?”
“三文治,吐司的保质日期短。”
“好,包在我身上!”他精神奕奕地去厨房。
令佳瑶则去卫生间洗漱。
梦里的橘猫似乎没有来到现实中,她没有再次听见猫叫。
她一边思索,一边挤牙膏到牙刷上,然后朝着镜子拿起漱口杯和牙刷。
一只橘猫坐在她身后的地板上。
毫无心理准备的令佳瑶寒毛倒竖,拿着漱口杯和牙刷不敢动,盯着映在镜中的橘猫。
它跟普通的橘猫长得差不多,耳朵尖尖,黄绿色的猫眼圆溜溜,也盯着她看。
“喵?”她试探性地喊一声。
镜中的橘猫无动于衷,依旧目不转睛。
为了不吓跑它,令佳瑶盯着镜子,缓慢地放下漱口杯和牙刷。
它乖巧地坐着不动。
令佳瑶暗道妙极,深呼吸一口,猛然转身扑去。
然而哪有猫,她扑个空。
难道跑出卫生间了?
她二话不说追出去,喊上阮嘉煦一起找猫。
“喵喵……”
两人各拿着一片午餐肉学猫叫,引猫出来。
检查床底下的二人过于专注,不小心碰到对方的额头。
“没事吧姐姐?”他伸手摸令佳瑶的额头。
镜片令她的视力格外清晰,他眼中情真意切的情绪与她正面相撞。
是关心,也不只是关心。
还带有一种吸引她坠入漩涡的情绪。
令佳瑶下意识地微微后仰,额头离开他的指腹。她假装若无其事,语气淡淡:“没事,不疼。我到主卧找。”
阮嘉煦慢慢地放下手,视线黏着碰过她额头的指腹。
“人才有体温……”他着魔般喃喃自语。
令佳瑶刻意和他分头找。他们找了很久,连半只猫也没找到。
“家里的窗户打不开,而且我刚才打开防盗门的时间很短,我确定没有猫跑进来。”阮嘉煦蹲下来思索猫的来意。
令佳瑶踱来踱去。“莫非只能在镜子里看到它?如果是这样,证明‘猫’和这个大型梦境有关系。”
“猫会做梦吗?”
“会,但和人类的梦境不一样。”
阮嘉煦单手托腮,打量手里的午餐肉。“猫怎么会梦见大楼呢,梦见大鱼大肉才对。姐姐,既然它躲着我们就别找了,我们先填饱肚子。”
香煎过的吐司夹着荷包蛋、几片西红柿和一片午餐肉,配搭一杯牛奶。
“等会我想利用镜子找它。”
阮嘉煦注视她嘴角留下的牛奶渍,产生帮她拭去的冲动。
很奇妙,大脑不受他的控制,自主产生令他不理解的冲动。
“为什么它每次出现都是找你?”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令佳瑶不知道。
想起橘猫看她的眼神,并非普通的猫看人的眼神,她不寒而栗。
那双黄绿的眼睛背后,藏着另一双充满渴求的眼睛,像来自一个思想成熟的成年人。
“嘭”!
屋外的巨响吓得她回神。
“我们出去看看!”
两人放下没吃完的三文治。
阮嘉煦想起什么,喊住她等等。
她一回头,唇角被他的指腹掠过。
她的心尖不由得颤动。
“你……”
他笑了笑:“你的嘴角沾了牛奶。”
顿时,令佳瑶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宛如盛开的桃花。她低下头,“谢谢,我们快出去看看吧。”
“好啊。”他笑吟吟地打量她绯红的脸蛋。
每一层有出门的邻居俯瞰楼下。
一楼多了一具面朝地的尸体。
没人看见,墨黑的物质悄悄地倒流到尸体的正面,铺在地板形成尸体的影子。
姐弟俩再次混入围观尸体的人群,大家为上次做简单尸检的医生让出一条路。
这次跳楼的死者是女人,身穿宽松的睡衣。
阮嘉煦和医生合力把死者翻身,霎时,所有人吸一口凉气。
脑袋爆裂的死者,没有瞳孔只有眼白。
旁边的中年男人尸体尽管目眦尽裂,也看出有黑色的瞳孔。
“鬼……”魂不附体的大叔腿软,瘫坐在地上。“有鬼!是鬼杀人!”
他的裤-裆不争气地湿一片,泄出骚味。
旁边的大妈惊恐得面容呆滞。“……对对对,鬼才能把小区变成这样,它要找我们……”她忽而眯眼扫视人群的每一张脸,语气阴恻恻:“或者找我们其中的谁报仇!”
“啊!谁做了亏心事啊?别连累我们!”
“就是,我们是无辜的!”
有人仰视看不见天台的楼上大喊:“喂!你听见没?快放无辜的人出去!”
聚拢的声音变成回音,传上一层又一层。
大楼屹然不动。
他们犹如困在井底,呐喊被遥不可及的封井盖截断。
医生无力反驳,无法解释死者的瞳孔上哪儿去。他发现旁边的阮嘉煦盯尸体盯得入神。“小伙子,你在想什么?”
阮嘉煦回神,脸色有些苍白。“是被吓着。”
人群中的令佳瑶浑身不自在,四肢仿佛粘上一缕一缕细丝,她的举手投足尽落进暗处的视线中。
她假装揉太阳穴,悄然环顾围观的邻居。
大家的注意力全在没有瞳孔的女尸上,没有人盯着她。
她的目光越过邻居,扫视人群后面的重重阴影。
是那里。
藏着一双偷窥的眼睛。
“让开!你们让开!”
带着哭腔的大喊冲散惶惶的气氛,一对涕泗横流的父子推开围观的人群。
他们冲向女尸。
“老婆!”
“妈妈!”
“她是你们的家属?”医生拦住他们,阻止他们靠近尸体。
“你让开!我要找我的老婆!”男人用力推医生。
“你们冷静听我说!”
阮嘉煦和几名男邻居帮忙阻拦,告诉父子俩残酷的事实。
嚎啕大哭埋葬在井底,悲伤只留给父子俩。
作为心理医生的令佳瑶走出人群,到痛哭流涕的男人前面蹲下来。“我理解你痛失妻子、你的儿子痛失妈妈的心情,心脏是不是疼得要碎裂?”
泪眼婆娑的男人抬头,鼻涕和眼泪已经混在一起。“我想死……这里疼得我想死……”
他艰难地指着心脏处。
身边的儿子哭得更厉害。
父子俩搂作一团。
令佳瑶仿佛看见从前的自己,如鲠在喉。
其他邻居默不作声,不是因为身同感受,而是恐惧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家人身上。
令佳瑶继续引导:“悲伤需要发泄出来,但是事情还没结束,我们不得不为还活着的人考虑。”
男人抽抽搭搭地擦拭鼻涕。
“我需要问你们些事情,可以吗?”
“可……以……你问。”他抱紧啜泣的儿子。
令佳瑶措辞温和:“悲剧发生前,你的妻子有什么异样吗?”
“我不知道。”男人抹一把脸上的泪水。“天没全亮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我以为是她起床做早餐,所以继续睡。”
“你知道吗?我很后悔当时没有立刻起床,否则我一定阻止她做傻事!我真是蠢货!混蛋!我窝囊废!”他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
令佳瑶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你还要照顾儿子,好好保护自己!”
他一怔,哽咽着搂紧儿子。“对不起,对不起!”
“她昨晚的情绪有没有不对的地方?”人多口杂,她没有直接问夫妻俩有没有吵架。
“害怕呀。小区变成这个鬼样,我们很害怕。”
“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没有。”
这时,男人怀里十岁左右的男孩冒出一句:“妈妈在家里学螃蟹走路。”
令佳瑶和男人错愕。
“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
男孩哭得眼睛红肿。“就是像螃蟹那样横着走路。我害怕,躲在房间偷看。然后妈妈的手脚像坏掉的机器人,横着走出家,最后就‘嘭’了!”
诡异的描述令人群加倍惊慌。
“是鬼上身!”
“果然是鬼杀人!”
“你们做了什么亏心——”
“闭嘴!”阮嘉煦大喝一声,怒瞪口不择言的邻居。“乱说话也会被鬼盯上。”
此言一出,人群鸦雀无声,胆小的连滚带爬地跑上楼。
见有人逃,其他人争先恐后地跑去楼梯口。
最终,剩下医生、姐弟俩和父子俩,陪伴两具尸体。
医生建议:“现在大楼属于封闭的环境,我建议她留在没人住的一楼,防止发生瘟疫。”
“不行!”
男人说完,看向怀里的儿子。
他不能不顾及儿子的健康。
“那……这里什么时候变回小区?总不能让我老婆在这里腐烂,没有墓地住吧?”
他们难以启齿,不敢保证任何事。
沉默良久,男人不忍再看妻子的惨状,便把心一横,同意留妻子的尸体在一楼。
五楼的欣欣妈妈望见一楼多一具尸体,想起跳楼的丈夫,不由得心脏抽痛,转身回屋里。
欣欣伫立玄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欣欣?”
她掉头溜走,不理会妈妈的呼喊。
不一会儿,楼上凄厉的尖叫响彻整栋大楼。
“有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