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问存(1 / 1)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上午八时十分。

雷诺伊尔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在批阅完成的那一摞最上面。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文件封面上“回响协议”四个字照得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桌角压着一本旧书,深蓝色的封面,书脊上的金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那是很久以前安东尼多斯留在办公室里的。书名叫《如是之问》。他从来没有翻开过。

现在他翻开了。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不是安东尼多斯的,比他的更早,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那行字是:“你存在,故你问;你问,故你在。”

他往后翻了一页。正文第一页是手抄的,字迹和扉页上的是同一个人。第一段写着:“人问石头,石头沉默。人踢石头,疼的是人自己,可石头里却传来回音。这疼不过是内心的一场变化,像水波荡漾出你我他。可你我都是我——这轻轻一句,像刀割开寂静。于是‘不服’的声音升起来,那是最后的堡垒,最深的印记。它说:我必须是我,独一无二,哪怕融化,也要留下挣扎的诗。”

他翻到第二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挣扎的不过是意识的缩影,像戏服暂时披在觉知的肩上。脱下它,脱下名字,脱下张三李四——会崩溃吗?会。那是脚手架安详的散场。散场后,世界依旧运转,从不停歇。这不停歇的世界,又属于谁?不属于我,不属于你,不属于神。它只是它自己。”

他翻到第三页。这一页的右上角被人撕掉了一小块,剩下的部分写着:“问石头,石头沉默。问风,风不停。问死去的人,死去的人不回答。但问活着的人——活着的人会停下手里的事,抬头看你一眼。就那一眼。那就是回答。那一眼里没有答案,但它告诉你,你问的是对的。你还在问,所以你还在。活着的人停下手里的事看你的那一眼,就是‘存’的证据。”

他翻到第四页。字迹又变了——和前几页都不同。这一页的字是用钢笔写的,笔锋锐利,像是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我不是我。我是河流。我是河床。我是雨。我是雨后的泥。我是泥里长出来的草。我是草籽被风吹走之后落在的下一块土地。我是不停歇的改变本身。所以我问。因为改变者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它只能问——问风,问石头,问活着的人停下手里的事抬头看它的那一眼。那一眼是镜子。镜子里没有答案。但镜子里有一张还在问的脸。”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段字迹重新变得工整了,像是在某个清醒的清晨重新誊写的。“死去的,是那个紧抓记忆的我——是档案,是标签,是名字的锁。我不记得我的是我,别人的名字也是我,是同一个沉默。那我是谁?是其他角色的延续?是河流,也是河床,是追问,也是答复。存在意义何在?——就在你问的这一刻,意义如光,破土。不在远方,不在来世,不在答案,就在这追问里——花开,水流,风起。你存在,故你问;你问,故你在。这就是全部的戏剧,和全部的意义。”

雷诺伊尔把书合上。他坐在那里,手指按在深蓝色的封面上,按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书脊上,那些磨得几乎看不清的金字,在某个角度反了一下光。他低头看清楚了最后一个字——“问”。

“如是之问”。这本书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它只是把问题放在那里,让它们自己发光。

他想起安东尼多斯把这本书递给他的那天。那是财政部走廊的尽头,安东尼多斯刚从军港防伪实验室回来,胸口又开始闷了,但他没有去医院。他把这本旧书递给雷诺伊尔,说——“留着它。等有一天你觉得自己守不住的时候,翻开看看。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死在黑金的‘净化行动’里。他临死前把这本书塞进我母亲手里,说,给多斯。里面有答案。”安东尼多斯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深蓝色的封面上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财政部那扇磨砂玻璃门后面。

“里面有答案。”雷诺伊尔当时没有翻开。他觉得没必要。现在他翻了。扉页上那行褪色的铅笔字,笔迹和正文第一页是同一个人的。那不是安东尼多斯的字。是他的父亲的。是那个在诺昂斯庭院被黑金围住的老人,在那场大火到来之前的某个安静的夜晚,坐在灯下翻开这本旧书的扉页,写下了这行字——“你存在,故你问;你问,故你在。”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了案头。很久以后,当黑金的坦克开进诺昂斯庭院的时候,他把书从案头拿起来,塞进了妻子的手里,说——“给多斯。里面有答案。”他当时没有时间解释答案是什么。但他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已经回答了。他写下的不是答案。他写下的是一把钥匙。钥匙不打开门——钥匙让门自己认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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