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新年(1 / 1)

新历14年,12月31日,深夜十一点五十八分,北境边境,十七城废墟。

还有两分钟。

顾严山蹲在一截断墙后面,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烟已经被他叼了三个月,从一根完整的烟叼成现在这副模样——皱巴巴,软塌塌,滤嘴都快被他咬烂了。

但他还是舍不得点。

这是他最后一根烟。

三个月前他就这么想。三个月后,这根烟还在。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身边没有人。

烟中恶鬼战团,十三万人,现在还剩三万八。

神中射战团,十三万人,现在还剩四万四。

加在一起,八万二。

二十六万人,打了三个月,剩八万二。

逃兵二百。

二百个。

他想笑。

二百个逃兵,在二十六万人里,算个屁。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那二百个,不是数字。

是人。

是跟了他三年的兄弟。

是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友。

是曾经说“死也要死在烟中恶鬼战旗底下”的硬汉。

他们跑了。

在三个月最冷的那天晚上,跑了。

顾严山当时站在阵地上,看着那二百个黑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没有追。没有开枪。没有喊话。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变成黑点,变成虚无,变成再也回不来的东西。

克里斯蒂亚夫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不追?”

顾严山摇摇头。

“追回来干嘛?让他们死在战壕里?”

克里斯蒂亚夫没说话。

顾严山把那根烟叼进嘴里,咬得更紧了。

“活着就好。”他说,“不管在哪儿,活着就好。”

那是三个月前。

现在,他蹲在断墙后面,看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科伦的营地灯火通明。

三十八万人,打了三个月,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个月了,敌人还在。

一波一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坦克,火炮,飞机,步兵,日日夜夜,没完没了。

他的烟中恶鬼,从十三万打到三万八。

克里斯蒂亚夫的神中射,从十三万打到四万四。

两个疯子,带着八万二残兵,守了三个月。

守了九十二天。

守了两千二百零八个小时。

守到今天。

守到新历14年的最后一天。

还有一分钟。

顾严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表。

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已经碎了,玻璃渣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但指针还在走。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他看着那两根指针,慢慢靠近十二。

秒针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第一次夜战,一万两千突击队员,零伤亡。

想起第二天,神中射十三万人,一枪一枪,把科伦少将的帐篷打成筛子。

想起后来那些日子,一天一天,一夜一夜,一枪一枪,一炮一炮。

想起那些死在他身边的人。

叫不出名字的,叫得出名字的。

年轻的,老的。

完整的,残缺的。

都死了。

都埋在十七城废墟的土里。

等着春天。

等着被野狗刨出来,或者被野草盖住。

秒针走到最后一格。

十二。

零点整。

新历15年,1月1日。

顾严山把那根烟从嘴里拿出来,对着北方的夜空,举了举。

“新年好。”他说。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

只有远处隐约的炮声。

只有那些还在战壕里睁着眼睛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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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战壕深处,一个弹坑里。

小丁蹲在弹坑底部,用刺刀在坑壁上划了一道。

这是第九十二道。

从他上战场那天起,每天一道。

九十二天。

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道道,忽然想笑。

三个月前,他还是新兵,急得想打仗。

现在他不想了。

他现在只想活。

活过今天,活过明天,活过后天。

活到哪天算哪天。

旁边躺着一个人。

老郑。

三个月前教他看热成像仪的那个老兵。

现在他躺在弹坑里,闭着眼睛,胸口缠着绷带。绷带是脏的,血早就渗透了,结成了硬壳。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随时会停。

三天前那场战斗,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

老郑把小丁推开,自己没躲开。

弹片削进了胸口。

军医来看过,说没救了。伤太重,没药,没设备,等死吧。

小丁没哭。

他只是一直守在老郑身边,给他喂水,给他擦脸,给他说话。

“老郑,”他说,“新年了。”

老郑没有回应。

小丁继续说:

“你知道吗,我老家过年要吃饺子的。我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猪肉白菜馅的,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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