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凤栖梧桐,朽木难依(一)(1 / 1)

一轮幽暗的残月之下,京畿户部尚书府偌大的内院一偏门边,传出来窸窸窣窣的人声。

“小姐,您…快随我回屋里去吧。”

年岁尚轻的小丫鬟一面战战兢兢地望风,一面连声催促。

“您别在此处等着了,要是叫人看见,夫人非打死我不可…”

“再等等。”

一身流光锦簇,头戴金丝玉簪的尚书嫡女萧郁婉低头扭着手中的丝帕,心中万分忐忑,却不愿听丫鬟的话,从偏门离去。

“他与我说了,他会来。”

小丫鬟一听,顿时着了急,一把拽住萧郁婉的衣袖。

“他不来才是应该!若真来了,才遭了殃!”

小丫鬟急得说话都带了几分哭腔。

“夫人才狠狠罚了您,又遣人将他全家逐出京畿府,您怎么还是不死心,不长些教训!”

萧郁婉一面听着,脚步却定定杵在门边,丝毫未动。

她抬手轻抚上左臂,衣袖遮住的地方,布满了被戒尺抽出的斑斑血印。

那痛感真真切切,每一下都像烈火灼烧,却从未动摇她的心意。

从小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长大,在这雕梁画柱的尚书府中,她合该是整个京畿、乃至整个幽州国所有女子歆羨的对象。

但她从不曾体会过,做一个平常女子的幸福。

她饱读诗书、精于绣工、明礼持重、端庄内敛,十七年来从不曾违逆长辈的任何决定。

哪怕是将她精心教养,却只是为了送去国公府联姻,嫁给皇后那臭名远扬的表亲。

‘三餐不闻碗箸响,行止无有步摇声。’

便是坊间对她的美谈。

更是看不见的枷锁。

“小姐,您就听我一句吧!”

丫鬟小蝶扑通一声跪在萧郁婉面前,朝着地面重重磕了下去。

“再有几个月,您年满十八,便要奉旨嫁去郑国公府了。您就是豁出去自己的性命不顾,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夫人、看着咱们尚书府都被皇后娘娘杀了头去呀…”

话到此处,萧郁婉正要推开侧门向外窥探的右手,一下子滞在空中。

是啊。

她不怕死。

像个没有心的傀儡一般活了十七年,她丝毫不畏惧死亡。

可她不能让父母双亲,让身边无辜的人们和她一起,掉进万丈深渊。

“小蝶。”

萧郁婉放下手,侧过脸对着小丫鬟说。

“不必担心。我只最后和他说说话,见他一面”,萧郁婉语声停住,“就当做个了断。”

话音一落,萧郁婉一把推开了内院偏门。

此刻已是三更,除了萧瑟的风声叶声,黑暗中寂静得没有其它响动。

远处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焦灼不安的气氛下更显突兀。

“婉儿,是你吗?”

听得墙下暗影的熟悉声线,萧郁婉心中千钧之石霎时落下,她一刻也不曾多想,迈开被层层裙褶困住的步子,一下子扑进墙边男子的怀中。

“青轩… ”

只一声轻唤,万般委屈苦楚便顺着眼泪夺眶而出。

“婉儿… 你受委屈了…”

黑暗之中辨不得男子面容,也看不清神情,只听得阵阵轻柔的宽慰,每一句都落在萧郁婉绝望的心上。

“你不该来”

萧郁婉静静地靠在男子怀中,哽咽着埋怨。

“若是让我母亲知道,她定要…”

“我放不下你。”

男子搂着心爱之人的手臂又紧了紧。

“我知道我不该,也不能奢望。可我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你。”

‘啧啧,好一对痴男怨女,瞧得人直犯恶心。’

墙边屋檐之上,阿零的游魂像一团没有形状的黑色乌云,正静静窥探着面前的男女。

此刻的阿零只有那一双红褐色的眼睛好使,滴溜溜转了两圈,又鄙夷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明知不该,还是来了。明知不能,偏要奢望。一个自私,一个愚蠢!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如此想着,红褐色眼眸又窥向那位清雅美丽,却不住泣泪的女子。

‘月主派我来此,想来目标便是她吧。’

房檐上的乌云默默地飘了一阵,便簌地一声,飞向萧郁婉。

只一眨眼,黑云便融进她的身体,与她合二为一。

“婉儿!你怎么了?!”

江青轩忽而叫出声来,一把搂住霎时晕厥过去的萧郁婉。

“婉儿!婉儿!你怎么了?快醒醒!”

不远处立在偏门边的小蝶,一见状便疯也似的跑来,紧紧抱住失了神志的小姐,再也禁不住担忧和害怕,大哭起来。

次日晌午,日头正盛。

尚书府内院落英阁中,远远躲着七八个侍女丫头,两名家丁立在院子正中,一下一下挥舞着刑杖。

萧尚书之妻沈夫人紧咬着牙关,怒目而视,与身旁伺候的刘妈妈一道,眼睁睁瞧着小蝶再不多久,就要昏死在条凳上。

十五六岁的小丫鬟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除了堵在嗓子眼的最后一口气,连一丝惨叫都已经发不出来。

“夫人。”

刘妈妈老练,怕再等下去会闹出人命,便适时提醒。

“咱们留这不懂事的丫头一条贱命,别惹得您动了大气,伤了您仁善的名声。”

沈夫人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气,这才从无法遏制的怒气中清醒过来几分。

“打死个贱婢算不得什么”,话虽轻巧,但沈夫人还是抬起手,止住了刑杖。

“便是要那姓江的一家子都烂在牢里,于我萧府也不是难事。”

沈夫人扶着刘妈妈的手臂,缓缓起身。

“这些个下作东西,实在可恶!想我婉儿夜明珠一般的人儿,竟被他们诓骗勾引,做出此等不知廉耻的事情!”

沈夫人转身进了落英阁正屋,忽而想到女儿还在昏迷,怒气这才渐渐平息,朝刘妈妈关切地问。

“柳太医怎么说?婉儿醒了吗?”

刘妈妈摇了摇头。

“柳太医说不是恶病、不是中邪。一时半会也瞧不出端倪,只说是‘肝气郁结、久而成疾’。留了一副清心养肝的方子,老奴已叫人煎了,喂过两次。”

“唉…”,沈夫人在正屋堂前坐下,想到院中众人仍等着发落,便又说。

“把那条凳上烂了的,拖出府,扔得远些。不许再让那贱人靠近婉儿一步。”

刘妈妈还未来得及答应,只见萧郁婉一脸嗤笑,叉着双臂倚在卧房门栏边上,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老妖怪,比做贱人,我看你才是这萧府里的‘天下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