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缓缓从东方升起,京畿府城中街面上也渐渐热闹起来。
琳琅满目的铺子撤下门板,叫卖吆喝的小贩扯开嗓子,热情地招揽着步子匆忙的行人过客。
阿零脸上带着逃出生天的逍遥自在,一路走走停停,不时顺手拿起路边摊子上一件小玩意,端详着稀罕,又再扔下。
阿零抬头,颇为礼貌地一笑。
“喂,小哥,跟你打听个地方!”
满脸堆笑的杂货小贩蹲在摊子边上,见一大早便来了客人,忙连声应承。
“啊,是,是。这位小姐!瞧您说话这掷地有声的劲儿,定是位大大的贵人…”
小贩抬眼仔细瞅了瞅阿零。
衣裳首饰,难掩华贵,但乱七八糟的挂在身上。
面容姣好,气质不凡,但蓬头散发的活像个痴儿。
“额… …”
小贩愣在原地,一时也想不出该去用什么违心的语言来奉承,只得弓着身子连连赔笑。
“呵…呵呵…不知小姐您… 想问个什么地方?”
阿零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放浪形骸的造型实在惹人诧异,尴尬地清了清嗓,抬手抚一把鬓角。
“我… 本小姐要去郑国公府。麻烦你给指个路吧。”
小贩一听‘郑国公府’几个字,心里便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郑国公府?…这疯疯癫癫的女子,去郑国公府做什么?’
‘嘿嘿… 莫不是被那浪荡的郑小公爷玩弄了… 受了刺激,寻仇去吗?’
“喂!”
阿零见小贩走了神,忙大喊一声。
“问你话呢,知道还是不知道?”
“啊,知道知道。”
小贩这才回神,转身抬手往不远处一指。
“您瞧好,前面那个街口往东,走出百步,再朝南,越两个宽宽的街面,看见门口立着两只老大石狮子的,便是郑府啦。”
“知道了!”
话音一落,阿零抬脚便朝远处的街口走去。
“唉… 世风日下… 好端端个女子,遭人祸害成这样,还好意思在外抛头露面…真是光屁股拉磨,转着圈的丢人那… 啧。”
小贩一面摇头,一面压着嗓音恶语连连,殊不知这番话被不远处的阿零一字不落,听了个清清楚楚。
‘呵。’
‘我要是你,就该好生谢天谢地,让本姑娘有比抽你两个大嘴巴更着急的事。’
心中鄙夷着,阿零又匆忙走了一阵,拐过最后一个街口,一座层层叠叠的豪门阔院便豁然立在少女眼前。
两尊老大的石狮子…
阿零抬眼向大门上高悬的匾额望去。
‘郑国公府’
“到了!就是这儿!”
阿零满意一笑,沿着街面上的暗处行走。大门自是进不得的,但寻个偏院、翻个墙头,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少女一路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来来往往的行人注意。
偶尔停下,抬眼观察一阵,忽而发现两个粗布麻衣的挑夫,挑着满筐子新鲜瓜菜匆匆而行,便试着远远跟上,想看看能否找到郑府某个隐蔽的偏门。
阿零跟着挑夫,又向西行了好一阵子。才见一浅浅闭着的小木门外,似是郑府的什么管事在与人说话。
那人摆手迎了挑夫上前,又叫身后的小厮们接了菜、付了银钱,却连门板都不曾让挑夫靠近,更别提进到院里。
‘看来这侧门也行不通…’
阿零蹲在远处静静看着。此路不通,便只余跳墙这一个法子了。
待到郑府管事迈回院中,又闭了偏门,阿零便伺机起身,从不远处的粮食铺子门口摸来个破旧不堪的木箱,趁人不注意时转手就扔在围墙底下。
等过路的一位老妪蹒跚着脚步经过,阿零确认了周遭的安全,便踩着木箱奋力一跳,一只手紧紧地扒上了墙沿。
‘真是倒了血霉!此番到这京畿,全他娘的是体力活!’
少女一面使出吃奶的邪劲,一面双脚努力往上攀登。
可奈何这院墙太过光滑,任凭她如何使劲,也只能撑着身子,壁虎似的趴在墙上,丝毫也翻不过去。
正当此时。
院墙另一侧忽然传出细碎的响动。
阿零抬头一望。
一身浅青色锦衫的男子突然冒出半截身子,整个人似是脱了力,挂在墙沿上连连喘气。
还不等阿零反应过来,那男子忽而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阿零。
一霎间,四目相对,周遭的空气都显得格外安静。
男子生的鼻梁高挺,白白净净,颇有几分倜傥之意;眉眼微挑,又显出些滑头和机灵。
他只打眼一瞧,便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是这月里,我见过的第四个‘翻高头’的了。”
男子笑笑,撑起身子,一条腿跨过墙沿,“我给你指条明路,再往西走一阵,下人舍院处有道矮墙,那里才好跳些。”
阿零见男子并无恶意,吃惊的心绪被压下几分,支吾着回话。
“我,我才不是翻高头的!”
少女眼瞧着男子翻身从高墙上跳下,稳稳落了地,眉眼间轻松自如,抹了一把额间发丝,又弯腰拍了拍身上的浮土。
“依我看,” 阿零有些尴尬地斥道,“你这家伙才不像个好人!说!从这郑国公府里偷了多少银钱宝物!”
男子闻言,伸出右手指向自己,满脸哭笑不得,“我?偷东西?…你这丫头,怕不是想笑死我!”
话音落下,男子朝眼前少女走近几步,才得空上上下下打量了阿零一阵,又连连摇起头来。
“你这行头,确实不像个扒里窃外的老手。我倒要问问你,青天白日的翻人院墙,有何贵干?”
这话问的阿零一愣。
男子颇感好奇地笑着看,蓬头垢面的娇千金却忽而语出惊人:
“我,我倾慕郑小公爷已久!今日来此,便是要与他成一番好事!”
“什么?!… …哈哈哈哈!”
锦衣男子一听,便是爆发出不可遏制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男子好容易止住笑声,直起腰,缓了一阵,又朝阿零问道。
“你说… 噗,说你倾慕小公爷已久,你可曾见过他长什么样貌?”
“开玩笑!怎么可能没见过!”
阿零想也不想,便顺口瞎编,讲得绘声绘色:
“那郑祐郑小公爷,肤白、容隽,高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每每出府,所到之处尽是从者熙攘、掷果盈车…”
“哈哈哈哈…”
男子一听,又是一阵捧腹大笑。又抬眼细观了阿零一阵,心中暗暗思量。
“这丫头,生得人模人样,可怎得说话行事没头没脑,怕不是缺心眼?”
“这位小姐。”
男子笑着伸出手,朝阿零背后一指。
“你的心中挚爱,就在那院里东面的‘鹿鸣轩’中住着。既然如此,噗,就莫再耽搁了,速速去寻你的夫郎去吧!”
“哈哈哈哈…”
如是说着,阿零眼见那锦衫男子一面调笑,一面疾步往远处奔去。
“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抬手挠了挠凌乱的头发,一时并未反应得上来。
“算了,不管他!先得翻进这该死的院子再做打算!”
阿零抬手挽起袖子,又一脚踏上木箱,正要发力,却见远处偏门轰地一声打开,方才买菜的郑府管事并四五个下人小厮鱼贯而出,一面跑,一面扯着嗓子大喊。
“小公爷!回来!您快回来!!”
“小公爷!您别跑了!快回来!!”
阿零登时愣住,一时语塞。
‘啊?小…小公爷?’
还未等少女思绪清明,便见那郑府管事跑出几步,就已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街墙喘息,又朝远处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夫人一会便要带着您去尚书府拜见了!您若是跑了… 我们可怎么交代啊!!”
“小!公!爷!!!”
阿零被管事的怒吼声吓了一跳,猛的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榆木脑袋宕机得太不是时候,竟然错失了天大的良机!
待到反应过来,卯足力气、扯起裙摆,朝着郑祐逃离的方向撒腿便追。
“姓郑的!你别跑!!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