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凤栖梧桐,朽木难依(十六)(1 / 1)

出了尚书府,阿零就这么摇着绢扇,一路走马观花地四处看看,脚步跟在一高一矮两位官差身后,却并无半点赴案的意思,倒像是被保镖护着正惬意地逛着集市。

胡子官差见她毫不在意,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将身旁的高个官差一把拽过。

“陈三,你说,咱们会不会真的抓错了人?”

胡子官差回头瞥了阿零一眼。

“这女人虽有些疯疯癫癫,可毕竟是那萧尚书的嫡女,若是万一有什么误会”

胡子官差用胳膊肘怼了高个儿一把,“巡捕司自是不会错,总捕大人更不会错。到头来,‘错’的就只是咱俩了。”

“哎!想那么多做甚!”

高个子官差一面说,一面拽了一把裤腰。

“咱们这行当,说到底与那些杀人越货的没啥两样,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

说着,他把嘴里的痰啐在地上,“只是没人家挣得多罢了。”

话音一落,几人脚步停在一座敦肃的朱漆大门之前。

‘巡捕司衙’四个大字高悬在大门正上方。

胡子官差转过身,脑袋一歪,朝身后的华服少女做了个“请”状。

阿零仍是满不在乎地笑笑,摇着扇子迈着款步,路过那匾额时,淡淡扔下一句。

“字写的也忒丑了些,比前面几家衙门可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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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萧氏女上堂!”

光线浑浊的府衙正堂上,一灰黑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手持惊堂木,在桌上狠狠一拍,霎时震起一片薄薄的灰尘。

立在堂中左右列着八名衙役,皆是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眼前此状,若是寻常女子见了,纵使能撑着身子立住,怕也得抖上三分。

却不料阿零步子轻巧,如入自家一般轻车熟路,跟着一高一矮两人,身子一扭进了殿,便自顾自往侧边椅子上一坐。

堂上的长衫见此便是一愣,略微一滞,朝堂下在阿零对面坐着的一年轻人望了一眼,便是怒斥道。

“大胆刁妇!进了巡捕司衙门,竟敢不跪?!”

阿零抬手用扇子掩面,轻笑一声。

“我一非原告,二非人犯,为何要跪?”

说罢,伸出扇子朝对面椅间的年轻人一指,“他不是也没跪么?你们这巡捕司的规矩,难不成不是用来惩恶扬善,而是用来分辨男女?”

“噗”

话音一落,堂下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肃静!”

堂上长衫眉头一皱,又是“啪”的一声惊堂木。

“萧氏!念你身为朝廷要员之女,本官今日便免了你的跪,但你牵涉要案,本官问话,你须得如实招来!”

“招,什么都招。”

阿零笑着应道,“那也得叫我知道,我究竟犯了何事才成啊,否则没编到大人您的心坎上,可如何是好。”

“哼!”

堂上长衫不屑地一嗤,便又是“啪”的一声。

“带原告上堂!”

话音一落,便有一佝偻着身子一脸苦相的中年男人跟在衙役身后,战战兢兢地走来,没等抬头看人,先“扑通”一声跪在堂下。

“原告薛管事,抬起头来!”

鼻子眼睛皆是丧气的男人缓缓抬头,阿零一见,这不正是那日引着自己上了二楼雅间的云裳阁管事吗?竟然是他?

“数日前,你所报云裳阁遭匪一事,现已有了眉目。你抬头好生看看,当日二楼上的女子,可是此人?”

苦瓜脸的男人没敢转面,只从余光中朝阿零瞥了一眼。

“回 回大人,正是此人。”

“好!”

堂上长衫胡子一抚,便草草言道,“那此案便简单了!你,萧氏女,因不满云裳阁的裁衣,与铺中伙计于二楼雅间内争吵起来,继而心生愤恨,召来同伙贼人,对云裳阁大肆损毁。”

言到此处,他从惊堂木下抽出一页纸,照着念到:

“致云裳阁二楼雅间毁坏、房顶与地面损毁三处、顶柱倒塌、廊檐断裂四根、屋瓦坍脱破碎八十四块”

阿零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被堂上长衫抬掌止住。

“及,污损各色布匹、成衣、丝线共计折合白银一千一百六十三两。”

话音一落,堂下便泛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响。

堂上长衫老爷像只乌龟似的伸长脖颈,半个身子越过长桌,朝跪在地上的苦瓜脸问道。

“薛管事的,本官说的可对啊?”

堂下的男人便是“啪”得一声伏在地上,“禀大老爷,正是如此 求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啊!!”

阿零将手中的绢扇转了转,又看了眼对面不发一语,只端着茶杯喝茶的年轻男子,心内顿感十分疑惑。

“萧氏!”

阿零被长衫厉声一喝,猛然回神。

“此事,除了薛管事亲诉,还有当日云裳阁中两名伙计、五位客人的证词,皆在此处,” 堂上长衫又拿起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张,朝阿零抖了几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阿零听得,便是冷冷一声嗤笑,心里觉得实在荒唐,暗暗骂道,“咬人的狗竟还有脸状告,责怪人的腿崩了它的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锦裙少女两手扶着椅子,猛的站起,走到苦瓜掌柜跟前弯下腰,朝他一笑。

“你不过是想讹钱,不是?”

阿零笑着起身,不再去看那身上抖成一片的管事。

“至于你,” 少女伸出绢扇,定定指向堂上的长衫老爷。

“事成之后,怕不是也能分得些好处,才叫你们如此大胆,沆瀣一气、栽赃陷害!”

“放肆!”

长衫老爷一听,便是“啪”地一声惊堂木响,朝阿零怒喝道。

“你这泼妇,目无王法!自己行了恶事不说,人证物证俱在,还敢血口喷人,当堂污蔑朝廷命官!来人!”

堂下衙役握刀应道,“在!”

“给我把这恶女押下牢里,先打二十大板!再行审问!”

阿零听得,登时怒从心起,一把扯起衣袖,抬起一脚踩在椅子上,伸出绢扇往面前一指!

“我看谁敢!!今日我若是在你们巡捕司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萧府、郑府,你们哪个都没法交代!!”

“咳咳。”

就在这厅内剑拔弩张,似是要大打出手之时,对面一袭雪青色锦衣,板着脸喝茶的年轻公子忽而轻轻咳嗽两声。

堂上长衫老爷便是一愣,如回过味般收敛住满身戾气,清了清嗓,态度明显缓了几分。

“萧氏!本官今日也不是没有礼义在先,而是给足了萧府面子!想来你也是个聪明人,这薛管事所求,不过是照价赔偿而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更不要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管事,背不起这千两银子的损失。”

长衫老爷言语一顿,语气又再缓了几分,“好在案子虽大,却也并未闹出什么人命,本官话就说到这里,你自己大可以好生想想。”

说完,长衫老爷抬手抚须,冷着脸朝太师椅上一坐。

可屁股刚挨着椅面,不知想到什么,又像触电似的弹了起来,下意识间往年轻公子处一瞥。

那锦衫公子却是仍低头只顾着喝茶,偶尔抬起精明促狭的双眼看看阿零,便是摇头笑笑,并不说话。

此时府衙之内,众人皆静静看着一脚踏在椅子上,两臂环在胸前满脸怒意的少女。

只见阿零收了脚,愤愤然往厅内一站。

“要钱,一文都没有!要命,你们这些挨千刀的只管拿去!”

说着,两腿一盘,往厅内一坐,又将绢扇往后颈处一插,大有种鱼死网破之意。

“左不过是本姑娘受些皮肉之苦,最好死在此处,烂在牢里!我倒要看看,要钱的,和不要命的,究竟是谁怕谁!”

“你!你这刁妇!!竟如此不识抬举!!”

堂上长衫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声怒骂。

却只听茶杯“叮当”一声落在桌上的脆响。

锦衫公子双目一垂,抬手顺了顺衣摆,忽而开口。

“钱,薛管事可以一文也不要。”

他转面看向坐在地上的阿零。

“只要你明日进宫,向皇后娘娘自请,就说你无才无德,家道又日渐衰落,不堪与郑小公爷相配,而斗胆请恩退婚。”

说完,锦衫公子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这账,便就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