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凤栖梧桐,朽木难依(二十五)(1 / 1)

夜幕渐临,鹿鸣轩院外恭敬候着两位喜婆与一众仆妇丫鬟,手里各端着玉如意、五色干果、酒壶酒盅等洞房礼程所用的物什。

只因白天里这么一闹,徐夫人仍害着头疼,连床榻都下不来,拜天地的步骤只得作罢。可这洞房花烛夜,却是万万省不了的。

年老的喜婆在院外候了一阵,忍不住朝身旁几人问道。

“眼看这夜就要深了,咱们再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然,我去小公爷门外探探?”

众人相视几眼,都点了点头。

老喜婆壮着胆子走进院门,里里外外却空旷安静,连一个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也不曾见到。

等她走到正屋门外,正要抬手叩门,屋内却传出有人拉开椅子坐下的声响。

“真是奇怪,” 老喜婆布满皱纹的脸上疑惑起来,“恩恩爱爱的小夫妻屏了院里下人,又闭了门 怎么不去榻上,拉椅子做什么?”

一时好奇心作祟,老妇人伸出手指,在正门的纸窗上戳了个不起眼的小洞,眯缝着眼睛朝内窥探。

只见屋内的地上,随意扔着新娘子的罩衫、外袄,一双金丝绣鞋也大咧咧地甩在榻边。

床榻上朝内躺着满头发钗都不曾取下的萧家小姐,正放浪形骸地裹着大红的锦被呼呼大睡。

远处的四方桌旁,却静静坐着一袭红衣的新郎官,似是见惯了这番场面,不惊诧,也不气恼,神态自若地逗弄桌上正在啄食盘中点心的鹊鸟。

老喜婆越看越摸不着头脑,收回眸子缓缓转身,哭笑不得地自言自语道。

“老婆子我给人操持喜事三十几年,这成亲当天吵嘴的、动手的,乃至闹到巡捕司衙门的,都有。可这新娘子睡觉、新郎官逗鸟的还真是头一回遇上。”

老喜婆笑叹着摇了摇头,一想既然二人并未忙活着,便回头朝院门处立着的众人摆手示意叫她们进来。

等一群仆妇丫鬟都端着托盘停在门外,老喜婆便抬手轻轻叩了房门两下。

“小公爷 老奴打扰了。今日还有洞房花烛的礼,您与大娘子还没行过呐。”

话音一落,屋内并无人应声。

老喜婆朝众人无奈地瞥了一眼,抬手又是两叩。

夜色渐深的门外仍一片寂静。

“柳姥姥,这”

端着玉如意的郑府大丫鬟碧鸢有些着急,忍不住开口催问。

“咱们这到底是走,还是留呀?”

“莫急、莫急”

老喜婆一面宽慰,一面又弯下腰,从窗上的小洞朝屋内看去。

这一眼,可不得了!

借着屋内红烛帐暖的微光,新郎官已宽了外裳,只着一单薄的亵衣坐在榻边。

松散的领口微微敞开,浅露着几寸健硕的胸膛。

颈边红绳坠着的玉环从衣领滑落出来,垂在榻上新娘子微红的耳畔。

阿零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猛的从睡梦中醒来,可半个身子都已叫鸠九两臂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你要死吗?!这是干什么!”

阿零怒气冲冲地瞪眼,朝压着自己的鸠九咬牙斥问。

“别动。”

目如星河,面似朗月的俊秀公子柔声应道。

红烛摇曳,意暖生香,气氛顿时变得旖旎而暧昧。连这两个字的低语,都化成了柔情似水的呢喃。

阿零的眼神一路从他的眉眼而下,鼻梁、颌角、喉结… 最后停在触目可及的胸肌之上。

“咕咚”一声。

这情不自禁的吞咽声实在太突兀,在寂静的房中显得无比尴尬而清晰。

鸠九一贯泰然的脸上登时一笑,眉眼间竟是难得一见的开怀神色。

“你,你快起来,别这么压着我!我,我要喘不上气了!喘不上气所以咽个口水而已,你笑什么!”

鸠九却仍是浅笑着,缓缓俯下身子,将脸凑在阿零耳垂边上。

“我让你别动,也别出声。就这么看着我就好。”

温热的呼吸洒落在阿零耳朵上,一瞬间她的脸和脖颈便红得发紫,整个人都燥热地要喷出火来。

“你要做什么?!”

阿零又是羞臊又是迷惑,挣扎着身子朝身上的男人问。

“我叫你陪我演戏,可没叫你来真的!”

“噢?”

鸠九有心逗她,又问,“前些日子还那样心急火燎的当街骑在他身上。怎么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你反而害起羞来?”

“那不一样!” 阿零焦急地答,“他是他,你是你!”

鸠九一愣,微微直起身子。

“因为是我,所以你害羞?”

阿零像是被人一语戳破了似的,羞臊着侧过脸,双眼一闭,不去看他。

鸠九却忍不住唇角勾起,眉眼弯弯。

他忽然回头,往屋门处瞥去一眼。

门外登时传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响声。

鸠九又是一笑。

他朝床榻上浑身僵硬、紧紧闭着眼睛的柔媚女子问道。

“你是想我早点结束,还是就这样折腾一晚上?”

阿零一听,吓得猛然睁开眼睛,却正正对上鸠九那对粼粼波光的浅金色眸子。

“你”

鸠九见她满脸惊愕,忍不住豁然一笑。

他压低声音,对阿零解释。

“门外有人在看。若是看不到她们想要的,便保不齐今天夜里还要再来几趟了。”

阿零朝房门处一瞥,果然有一片暗戳戳的人影映在纸窗之上。

“原来 如此啊。”

阿零心头一松,长叹了一口气。

却也有些说不上来的小小失落。

“那我们怎么做?”

她仰面朝天地问,又四仰八叉的甩开胳膊腿,像条咸鱼似的躺在榻上。

“要脱衣服吗?”

她说着,便抬手去解衣领边的布扣。

“不必。”

鸠九止住她动作,缓缓朝她俯下身来。

“你什么都不用做。”

“我来就好。”

话音未落,柔软又潮热的吻,便覆上阿零的唇角。

阿零的呼吸停住了,惊愕地瞪大双眼,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地发颤。

心里却有一块柔软的地方,酥痒,温热,随着这似假还真的吻,化成一汪涟漪的春水。

鸠九抬起眸子,眼中泛起的柔情如同要将眼前的女子深深笼罩,溺在其中。

“你那日不由分说地亲了我。如今,便是扯平了。”

阿零此刻早已浑身上下都红得发烫,她慌忙扯起锦被一角,盖在脸上。

鸠九见她手足无措,低头笑着,抬手掀开一旁的被子,躺上榻边。

片刻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过后,鸠九闭上眼假寐。

“ 走了吗?”

阿零从被角下露出两只扑闪着的红褐色眼睛,悄声问道。

“嗯。”

鸠九并未睁眼,只浅浅应了一声。

“呼 好我的魔罗大人。”

阿零终于安下心来,掀开锦被,长吁一口气,“来往这日界一百多年,我最最讨厌的,便是这成亲的戏码。”

“为何?” 鸠九闭着眼睛问。

“成亲之后,曾经再如何鲜活明快的女子,也都一夜之间像遭吸了阳气,变成个缚手缚脚、垂头丧气的妇人了。更有些从没见过的两人,一辈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捆在一起 你说这成亲,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咒法么?”

“呵呵,是么?我不曾与人‘捆在一起’,着实也无法反驳你的见地。”

“不过,” 鸠九忽然睁开眼睛,似是突然想起何事,转面郑重地看向阿零。

“我想先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