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后的回鹘大营之中。
紫纱覆面的女婢正跪在床榻边上给图尔丹揉着额角,他虽是闭着眼睛休憩,心思却早已飞向不知何处,而不住地扭动身子,显得格外烦躁不安。
“殿下,可是阿兰按得不适?” 女婢看出他的不自在,小心翼翼地问。
“太轻。”
闻声,阿兰指尖便稍稍加了些力道。
“疼!!你干什么?!”
图尔丹突然睁眼,一把将女婢掀倒在地,“亏你从小跟在我身边伺候,连按个头也不会了?!早知道就把你留在大营里,省得拖累麻烦!出去!”
俯身跪在地上的回鹘少女被斥得一愣,眼中登时涌上一阵委屈的眼泪,却也只能虔诚地朝面前的贵人抬手在胸前拜礼,哽咽着退出了营帐。
“呵 ”
图尔丹颓然地往榻上一坐,心里憋着股说不上来的怒气,一抬头,便朝着营帐外大喊:
“哈齐勒!人呢?!”
话音还未落地,一脸疲态的老军师匆忙进来,在图尔丹面前跪下。
“殿下,您召唤我,有什么吩咐?”
图尔丹刚要开口问询为何两三日过去,平阳关却迟迟未曾有回信传来,话到嘴边,却一转弯:
“如今,营中的兵士们恢复的如何了?”
老军师脸上豁然开朗,“胡达保佑!感谢殿下的关心,那汉人的创药果然有效,只消外敷内服两三次,伤口便有凝结成痂之势,逐渐生出新肉来。”
“那就好。”
好吗?一点儿也不。
年轻的回鹘王子自小便是沙漠里众星捧月的贵人,被他为兄亦为父的大哥骄纵着长大,不论什么样的女人,哪怕是从巴勒罕的营帐里走出来,只要他多看一眼,当晚便会被回鹘王送到他的榻上。
从不知“拒绝”是何物的图尔丹,二十二年来,可是头一回在平阳关吃了一记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正当此时,一名满头是汗的探兵突然在营帐外跪下,双手高举一纸信笺。
“禀殿下!有李家军的骑兵信使送来书信一封!”
坐在榻上的图尔丹晦暗的脸色顿时一亮,如一株沙漠中将要渴死的梭梭草喜逢甘霖降世一般!
他三两步上前,一把从探兵手里抓过信纸,急躁地打开,匆忙看了几行,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根本看不懂这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图尔丹将信纸回手甩在哈齐勒面前,“写了什么?念念!”
小王子脸上带着掩藏不住的欣喜神色,抬腿往榻上一卧,眼睛里都闪着热切愉快的光,“若是她担心陇西战事,我也不是不能为了她,去求一求阿卡,和我未来妻子的父亲好好坐下来商量商量”
跪坐在一旁的哈齐勒,手上的信纸却渐渐抖了起来,他只敢看,却一个字也不敢念出来给图尔丹听。
小王子湛蓝的眸子一瞥,有些不快地问,“怎么不念?你不是在都荒城中待了两年,所学的汉字全都忘了不成?!”
老军师的手抖得更烈,忍不住喉头一滚,重重咽了口唾沫。
“禀,禀殿下,信上说”
“说什么?!” 图尔丹突然起身,高大的身子往老军师身旁蹲下,贴着他的胳膊,“说了什么?!念!!”
“李娘子说,说她可以答应嫁给您。”
图尔丹闻言一滞,猛地起身,便爆发出一阵响彻营帐的大笑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
“我就知道!!这天下没有哪个女人不会被我图尔丹的魅力所折服!!纵使她不是教徒!不是我回鹘人!也是一样!”
眼见图尔丹手舞足蹈、喜不自胜的样子,跪在他脚边的老军师脸色却更加难看了几分,仿佛已经预判到下一刻,自己身死命陨的惨状
“只是,殿下,” 哈齐勒颤抖着声线开口,“信上所说,她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图尔丹笑着回头,“别说三个,便是三十个!也全都随她!”
老军师布满皱纹的脸上一抽,缓缓开口,“她说,第一,要您和大王退兵到陇西以西,十年内不再踏出提格里沙漠一步。”
话音一落,图尔丹眼中的光亮顿时暗下去大半。
“我倒是猜到她会有这心思,” 小王子嗤笑一声,“回头我与阿卡商量一番便是。”
“第二呢?”
老军师接着念道,“第二 要大王亲自向东梁皇帝请封,将咱们的老家赫密及向东所有属地,全都划入东梁版图。”
“ ”
图尔丹脸上一沉,先前的欢欣自在霎时便一扫而空。
他渐渐捏起拳头,冷着脸在床榻边坐下。
“ 还有什么?”
“还有 ” 老军师纵是有豁出去的心思,也仍是不敢念出这最后一个条件。
“说话!!我问你还有什么?!!”
图尔丹突然怒喝一声,震得营帐外的守兵们都吓了一跳。
哈齐勒脸上抖得像发了恶寒,强撑着心绪扯出一个诡异的笑脸:
“还有,她的聘礼,只要一样,便是回鹘蛮人巴勒罕的狗头。”
话音落下,营帐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连逐渐急促的喘息声都显得聒噪起来。
哈齐勒此刻恨不得整个人都伏在地上,钻进泥里。满是横纹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死死闭着双眼,屏着呼吸
只听一阵隔着脸颊传出的,牙齿摩擦的“咯吱”声响。
片刻之后,图尔丹忽而平静万分地,冷冷开口。
“叫努尔和克孜尔立刻整兵。今晚,便杀进平阳关。”
年轻王子蓝色的眸子中,怒火已烧成一片赤红。
“无论男女老幼,一个活口,也不准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