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年,重阳,昌灵君驾临淑女桥,与民同乐。
——《大昌永安二年实录》
重阳节,在古代是盛大的节日。
九月九,九九归真,一元肇始。
是吉祥的日子。
驸马府一早就起来折腾。穿干净又不失华贵的衣服,去跟随昌灵君祭祖。
按理说祭祖之前还要斋戒三日,规矩到了皇宫外就成了自愿,没人计较这个。大抵都像李之宜和袁天青这样,早上不吃饭出去,嘴上不残留油渍就够了。不过慧云公主却吃了三天素食,斋戒过了才去祭祖的。
去到祭坛,依次序站好。
袁天青跟着两位公主站位。
祭祀时一片肃穆,谁都不敢说话。等着礼官摆陈设,击鼓奏乐!执事者就位,主祭者就位,陪祭者亦各就位。皇帝走上前上香,之后与众官俱跪读祝文,读祭文毕,皇帝向祖先献爵,就是敬酒。献爵需有三次,称之为三献礼。
每一次献礼,都要献箸,献食,献馔,献牲仪,献羹盐,献刚鬣柔毛,所有人叩首。
接着还有侑食礼,献山茗,献果品,献祝文,献财宝。焚祝文,化财宝……
繁复庄重至极。
一大早赶来,快到中午才结束。
袁天青问:“都这样了,还有力气出去玩吗?”
李之宜小声说:“本宫没力气了。先回府休息,吃点东西,等傍晚再出去。”
他们是年轻人还算好的,朝中有好些中老年人,都快站不住了。
为祭祖献祭了半条命,可怜呦!
这正是年轻人献殷勤的好时机。晋王身份尊贵,却把翰林大学士背起来;齐王身份亦尊贵,把自己的座驾让给自己的老师……
一时间,文武百官争相赞颂。
慧云公主竟然也不习惯这番作态,说:“咱们绕着点走。”
准是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
袁天青与她志同道合——
从小路绕到众人前头,先一步出宫,宫门前有车子等着,“回府!”
两位公主都上了车,袁天青也上了车。拉上帘子,慧云公主忽然笑说:“驸马,本宫跟你打赌,过两天肯定有人弹劾你。”
袁天青不解,“弹劾我,谁啊?”
慧云公主说:“御史台的那帮人,他们常以弹劾权贵为乐。而驸马权力不大,身份却尊贵,正是弹劾的最好对象。你今天抢在百官前头出来,他们要是不弹劾才怪了。不过你不用担心,父皇不会理会他们的,顶多罚你点钱。”
“他们是不是闲着没事干了?”
“可不,谁叫他们的任务就是弹劾。”慧云公主狡黠一笑,“前些年本宫就这么跑出来,弹劾本宫的奏章如雪花一般,今年有你挡着。”
李之宜补道:“喜欢弹劾,就让他们弹,一点都不用担心,他们弹不动你。”
“呵呵,”袁天青讪笑,“我记得你要印四书五经,不如你俩各印一份。找不同的人作注解,比如那御史大夫之类。一定要找见解不同的。到时候一起卖,看哪个卖得好?”
李之宜眯起了眼,打量慧云公主和袁天青。
慧云公主被看得不好意思,说:“你真会出馊主意。就不怕闹起来?”
李之宜辩驳道:“这主意不好吗?两方竞争,输赢一目了然。还是你怕输?”
慧云公主笑道:“这并非你我之争,他这主意,馊在拿御史大夫做局。若是御史大夫注解四书五经,你再另找一人注解,开卖时,就不是销量高低之争,而是两人乃至两家的名望之争。到那时,若是比输了,御史大夫将名誉大伤。御史之位,以刚直为脊柱,若在名望上输给别人,他这个御史也就做到头了。”
哎呦,这主意竟然这么阴毒?
李之宜笑道:“那这是好主意啊。”
慧云公主说:“御史大夫一生名望,岂该受如此算计?”
李之宜辩道:“是他先乱弹劾。”
“那是他的指责,并非针对谁。”
“我看你就是怕输,怕我抢你生意。”
“好,我认输,你们别乱来。”为了御史大夫的名声,慧云公主不计较输赢。
“你看她。”李之宜却告状道,“又表现出比我大度,好讨厌。”
袁天青呵呵一笑,说:“那就算了,我给他们另找个工作。慧云,你印了那四书五经,不妨赠给文武百官。因你印的是一家之言,其中必有错漏,找他们帮忙订正。订正时,他们必有不同意见,你将他们叫到一处,当众辩驳,谁赢谁说了算。这是为了经书着想,他们必然上钩,到时候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必然有趣。”
这是明着坑人,百分百馊主意。
李之宜击掌叫好,直道有趣。
慧云公主却蹙眉,说:“四书五经,本宫只印原文,加上标点而已。想来不会引起争论。驸马,他们弹劾你是职责所在,你就别报复了。”
“并非只为报复。”袁天青有理有据开辩道,“先不说你选本的差异,也不说语句顺序,就说那标点符号。论语中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可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或‘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或‘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究竟哪个,倒让人一番琢磨。既如此,如何引不起争论?”
慧云公主蹙眉,良久一叹,“果然如此。此事有歧义,必有争论,如之奈何?”
袁天青笑说:“不算大事。等他们争出结果,你再印一遍,还能再卖一轮。”
慧云公主愕然。
此事对生意的确是好事,但有点太损了。
李之宜说:“再印,就把解读加上,再让他们辩驳,等辩出结果,我们还能再印一轮。对了,你刚才说你没印解读,那我来印。”
慧云公主叹息,“倒不如跟御史台说说,让他们别弹劾你们。”
但她也无力说服袁天青不这么做,因为袁天青的理由太正了,他报了仇,人家都不能说他一句不是。甚至还要赞美他。
跟他作对,慧云公主为御史们感到无力。
袁天青掀开帘子,问:“这是去哪儿?”不是回府,回府早该到了。
“去淑女桥,本宫已让人准备好。”
“刚才不是说了,晚点再去?”
“到了地方,再休息不迟。”慧云公主懒得劝,先斩后奏。
李之宜说:“可我还要去骑三轮车。”
慧云公主说:“已给你带过去了。”
已经在淑女桥了?这还差不多。
李之宜美滋滋一笑,说:“驸马,你之前不是说,三轮车还要改进。这么长时间你都不管,那帮木匠就是木头,做了几辆,都差不多。”
袁天青满口答应,“好,改天我把三轮的给你改成两轮的。”
慧云公主听到了个笑话,半遮面笑。
李之宜眼睛一眯,“轮椅?不对,轮椅其实有四个轮子。那两个轮子怎么改?”见慧云公主笑得越来越厉害,她意识到,这可能是个笑话,略微恼怒,说,“你在跟我开玩笑。袁天青,这个玩笑可不兴开,我会当真。”
袁天青说:“看你们一脸不信,改天我真给你做出来。”
慧云公主说:“你做的出来,但能骑吗?”
袁天青说:“别说两个轮子,一个轮子照样骑。哎,对了,明年运动会肯定还要举办,要不我把车弄出来,你先练练,明年又能拿个冠军。”
李之宜兴致来了,问:“真的?”
鉴于袁天青做成好几次不可能之事,慧云公主竟然对此不可能之事半信半疑——她皱眉思索一会,难以想象两个轮子怎么做成车。动了几个念头,都不行,她轻哼一声,将此事暂时放下,说:“噢,原来你的冠军这么来的。”
李之宜略感羞怒,瞪着慧云公主说:“你也一起学,我能赢你。”
慧云公主说:“好啊,如果真有两轮车,我就跟你比一比。”
有吗?可能,大概,没有吧?
一路疾驰,都是水泥路面,没什么颠簸。不过三刻钟,便到了淑女桥附近。马车一下子慢下来,马夫回报道:“公主,前面很多人。”
李之宜撩开帘子,看到几百米外的桥上,满满的全是人。两边的河岸上,也全是人,全是车,就连树上,也爬了好多调皮的孩子。
有卖东西的小贩,有野炊的贵族,有满地被践踏的野草,也有高高悬着的白云。
好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马车后面跟着几辆马车,还有人骑马。老卢骑马赶上前,在马车右侧候命。
李之宜招呼道:“老卢,去前面开路。但不要太嚣张跋扈。”
老卢说:“奴才明白。”于是骑马上前,拱手请人让开中间的过道。好多人都认识他,再看后面的车架,就都明白了。
马车缓缓行,一路走到淑女桥前。
三人下车,在百姓欢呼朝拜中,去旁边新搭的木台上。
这儿临水,后面即是一片舒缓的草地,无论是风景还是环境都很不错。
周围有卫兵,夏琼和夏良朴都在,夏川忙于永安犁之事,没来,张华清也跟着忙,没来,李曼宁在后面的马车上,跟了过来。
慧云公主指着三轮车说:“乐安,你的车,本宫看你怎么骑?”
三轮车,停放在木台的一角。
李之宜说:“没想到来这么多人。”
袁天青说:“参加祭祖的都还没到,不然更多。”
李之宜回头看了两眼,说:“等他们来了,这儿都要堵满。有人开路也过不来。父皇若是来了,说不定都要走着过来。”
呃,若如此,这次弹劾可能更重。
不管,太饿了,先吃点东西。
有茶,有奶茶,有面,有水饺,有烤羊,有烤鱼……种类挺多的。
慧云公主今日还要斋戒,只吃素,便吃素水饺,喝茶。李之宜和袁天青可就不顾那么多了,吃烤羊,喝奶茶,越吃越自在。
夏琼忽然提议,“重阳节,作首诗吧?”
她看向众人,众人看向袁天青。
袁天青回应众人的目光,“你们玩。”
李之宜玩心乍起,说:“我先来。我想起一首诗。”念道:“《重阳思边疆》,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遥怜边疆菊,应傍战场开。”
这里谁没听过这首诗,这是去年重阳节,袁天青拿出的一首。
也就是那次之后,茶山上来了那么多军属,于是才发展到这般模样。
袁天青叹道:“好快,又是一年。”
是啊,好快,夏琼想。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姑苏城。也就是重阳之前的几天,夏良朴接圣旨来了长安,之后,她收到中秋的信,一切仿佛还在昨日。
咦,她忽然想起来一事。
当时收到信,还收到了王福春寄回去的一封信,可王福春的妻和子都来了长安,那封信她一直保管着——竟然忘了将那信交给她。
她微醺似的脸红,暗道不尽责。
可她的神态,在别人眼中却有恼怒之意。
她有这个权力。可她们想,她没这个资格。李曼宁戳了戳她。
夏琼回了一句,“没事,想到一封信。”说到这里,她想到袁天青给她写过太多太多信,这么说有炫耀之误会,便补充道,“不是给我的。”
李之宜问:“他还给别人写过信?”
据她们所知,没有——信鸽不算。
“那不是他写的。是王福春的家信。”夏琼说,“我才想起来,我忘了拿给她。不过他们早就见面了,住在长安,过着平静的日子。他们也没来讨要。”
袁天青也想起来了,说:“所以说信这东西,只有眼下过得不幸的人写。”
夏琼辩道:“也不能这么说,现实总有波澜,起起伏伏,事后想起,挺美的。”
李之宜酸道:“就是,就没有人天天给我写长信。”
扯得远了,慧云公主说:“作诗吧,我们都别作了,让驸马作。”
李之宜说:“就是,他这人那么会写,不然他写完,我们写好的诗也要撕掉。”
大家都期待着,不作糊弄不过去。
袁天青思索片刻,选了首自己极喜欢的诗,黄巢的《不第后赋菊》。诗名不能直接用,可以将不第后去掉,只留下《赋菊》。念道: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九月八即九月九,八是为了押韵。
也有人说透露迫不及待的心情——大抵还是旁观者的牵强附会。因为自己写诗就知道,押韵是多么神奇的东西。为押韵辩解,大可不必。
这诗缓缓吐出,重重落下。
她们不计损伤,将其奋力提起,记录。
夏琼在写——李之宜在旁边盯着她的手。
她们把这首诗再次念了出来。
越念越振奋,甚至情不自禁击掌。
李之宜赞道:“好一个我花开后百花杀,好一个满城尽带黄金甲,太好了,”
夏琼喜欢地吐槽:“这么写有点嚣张。”
确实嚣张,那可是黄巢啊——黄巢兴兵反唐,这诗就是前奏。尽管他败了,这托物言志的诗却流传了下来,刚劲雄迈,不同凡响。
“最嚣张的不是这首,”慧云公主说,“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夏琼说:“那是他师父写的,一脉相承。我花开后百花杀,有那么几层他师父的气韵。菊花开后百花凋谢,此诗一出,重阳无诗。正应了乐安公主刚才的那句,‘他写完,我们写好的诗也要撕掉。’他可能就是这么想的。”
然而这句诗的本意却并非如此。
这是一首反诗,这一句暗示了黄巢带领的农民起义的风暴一旦来临,腐败的唐王朝立刻就会像“百花”遇霜一样,变成枯枝败叶。
与最后一句“满城尽带黄金甲”呼应,明确的表达想要造反的心声。
简直迫不及待。
而这诗最巧妙的就是,它说出黄巢的志向,又将其隐藏起来。
就好像是谜诗,隐藏了秘密。
袁天青否认道:“错了。我其实在想,为什么你们不说,这首诗不是我作的?”
这首诗与《登幽州台歌》有相似的气韵,说不定是一人所写。
夏琼问:“那是不是你……?”
袁天青又说:“我不告诉你们。”
噗,勾起疑问,又不说出来,真的讨厌。
众人纷纷白眼。
唯有夏良朴以诗佐酒,摇头晃脑,终于吐出一句问,“琼儿,此诗可作画。”
夏琼赶紧说:“我带了空白扇子,爹,给你一把。”
她带了不少呢,都分发一把过去。
她们有的学过画,有的不太懂,好在书法本身也能入扇,于是作诗改成作画。而袁天青成了天然的裁判,左瞧瞧,右看看。他倒是真想等她们画好,评个一二三,可惜没等她们结束创作,大臣们陆续来了,昌灵君也来了。
果然都在远处下马车,走着来的,且径直来了这木台。
百姓齐跪,几人也不能不跪。
昌灵君挥袖说:“免礼,通通免礼。今日,朕也是百姓,无贵贱之分。”
众人齐呼,“万岁,万岁……”
其声诚恳高昂,昌灵君如沐春风。
好兆头。此为大兴之象,此为盛世之象,历史也会记住今天。
昌灵君问:“你们在做什么?”
慧云公主回道:“父皇,驸马刚作了一首诗,我们在为其作画。你看看。”
呈上扇中画,昌灵君见那诗,即面露喜色,颇有兴趣地说:“都拿来朕看看,谁的画最好。”于是纷纷呈上,他翻过一遍,说,“这个最好,夏琼,果然是才女。还没画完,长安的气韵已在扇中。”他瞥了一眼夏琼,她已经把头低了下去,“但是,”他随即说,“朕最爱的还是慧云的画,温柔体贴,毕竟是朕的女儿。”
此为戏评,但眼力绝对不差。
众人都认可,连李之宜也心悦诚服,因为她涂鸦了一堆,根本不算画,没有被昌灵君点名,已经是万幸。她一声不吭。
大臣们围过来,跟着赞叹一阵。
昌灵君说:“画好,诗好,这地方更好。淑女桥,这名字也好。”
李之宜才跳出来,“是儿臣起的。”
“有些才学。”昌灵君赞一声,“走,大家一起上桥,看看这大好的河山。”
这是今日最吸引他的目的。
走上桥,他仿佛是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