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儿？】

听不见声音，所能感受的只有一双宽阔的大手把他托举起来，努力的想睁开眼睛。

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可他却竭尽全力都办不到这件事情。

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我？……我……是谁？】

随着第一缕阳光进入洁白的病房，有人从托举者手中将我接过，她这么说道：

“南衣修，小修酱，素子是妈妈哦。”

南衣修，我的名字吗？

不，不是这个名字，南衣修似乎记得还有另一个，另一个陪伴了他数十年的名字。

是什么？

浊修。

是浊修吗？

……

已经想不起来了。

已经记不清，忘掉了好多、好多宝贵的回忆。

但又或许有什么宝贵的精神留下来了，而在未来影响着南衣修的抉择和行为。

南衣修忍不住开始怀疑，此时此刻正在此处的自己现在还能算是自己吗？

虽然这么问有点奇怪，可人的性格究竟是由记忆决定的？还是由天生的特质所决定的？

他忍不住这么怀疑。

可惜南衣修那小小的小脑袋瓜，还想不透这么复杂的问题……

毕竟才刚刚出生。

反而因为用脑过度，劳累到睡着过去。

自那天之后，每天睡饱了吃，吃饱了睡，迷迷糊糊的度过了一阵浑浑噩噩的时光……

“啊呜——”

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南衣修睡着过去。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

有什么声音？

南衣修被吵醒了。

特别肃穆、沉重的奇怪声音。

这是在干什么？

“……南衣君他……还请二位节哀……”

不认识的人发出不认识的声音。

“呜啊……泉太……呜啊……我的泉太……我的孩子……”

两个老人的声音，是南衣家两位爷爷奶奶吧。

哭，为什么要哭？

再次听见哭声，而且哭泣的人数，似乎很多。

南衣修已经可以睁开眼睛了，只是还看不太清楚，像隔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哇……哇……”

客厅走廊左手边的房间传来名叫南衣修的婴儿的啼哭，没有人理会，似乎这个家庭里，发生了不幸的事情。

死？有人死了？

南衣修理解了死的概念。

他伸出手抓住婴儿床的边缘，仅仅只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耗费了大量的肌力。

这时候，另一只手搭在木制婴儿床的边缘，是一只看上去白皙但又饱满的手掌，像满含穗子的麦叶，缓缓搭到南衣修手上。

在颤抖，手掌在微微颤抖，似乎很害怕。

害怕什么？

就算害怕，这个总感觉有些笨笨的女人，也很勇敢的抱起南衣修。

借助床边窗台照射进来的一柱柱光线，南衣修认出了她，是素子。

素子听见南衣修哭泣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出现了。

素子抱着南衣修，迅速从客厅走廊左侧的房间离开。

念经的声音、哭泣的声音，还有微不可闻的责怪的声音，通通被甩在了身后。

身着黑色无纹理西服的人围成一圈，中间黑色柏木的棺材中摆放着的是死去的男人。

“当啷——”

关上门，是从没来过的房间。

屋子里暗沉沉的，似乎只有最里面那扇墙的顶部，有一些光从几寸大的窗户照进来。

灰尘像是漂浮在空中的精灵一样，到处都是。这里不像住人的房间，倒像是杂物间，或者说储物间。

吃饱了……

南衣修再次熟睡过去。

“……泉太他才刚刚去世，你就要搬到这里吗？”

争吵声，有人将争吵延绵到了这个房间。

“害怕亡夫的冤魂？！因为这种理由？”

素子跪坐在地上，不停的道歉。

“你这个女人！真是无可救药了！”

有人这么说道。

“我看你丈夫恐怕就是被你气死的吧！”

她扬起了手。

“啪！”

似乎听见响亮的巴掌声，和滴落在脸上的泪水。

是素子吗？素子在哭？

……

“加油！加油！加油！修酱加油！”

还是在那个暗淡的房间，素子似乎还是决定搬到这里。

大概是因为那个男人活着的时候就很可怕吧，如今死了只会让素子更害怕。

她对坐在地上的南衣修这么喊到：

“加油！加油啊！小修！”

所以你到底想要我加油什么？倒是说出来啊。

明明有外人在的时候，素子内向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在私底下，只有南衣修在的时候，反而会像个话唠的幼稚园小学生一样，不停的说着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车轱辘话。

还喜欢玩小黄鸭这种幼稚的玩具，就是那种洗澡时，捏一下就会发出一声哨子响声的橡胶皮小黄鸭。

“砰！砰！砰！……”

有人把棕色的薄木推拉门拍的砰砰作响。

坐在地上的南衣修被人抱起。

“以后修就由我们来照顾好了，素子你能够照顾好自己就好……”

要被抱走了。

“……好。”

素子跪坐在地上，不敢提出反对的意见，毕竟她只是这个家里最没用的那个人而已。素子是这么认为的。

“我和泉太的父亲，已经决定出去工作，也会在家里留下人照顾修酱。”

被人从素子的小房间抱走，来到窗户很大的客厅。

客厅右侧是厨房和吃饭的桌子，左侧是沙发、电视，还有一扇很大很大的玻璃门和阳台。

有人在吸烟。

看见被抱过来的南衣修，他连忙把烟熄灭掉。

可是客厅里依然有残余的烟雾，于是老人起身把玻璃门和窗户打开。

烟雾被吹到房子外。

“修酱，是爷爷哦。”

“还有奶奶。”

南衣修有些想素子了。

时间如同波澜不惊的水，依然在不急不缓的流逝着……

仍旧是那个很亮堂的客厅。

这次有南衣修的爷爷奶奶两人，还有躲在角落的素子。

被放在低矮矮的地毯上面，南衣修已经可以站起来了，眼睛可以看见东西。

“小修，来，拿一个吧！”

南衣奶奶拍打着掌心，这么说道。

地毯上放了很多东西，有算盘、纸币、毛笔、小孩子也可以拿起来的棒球棍、还有一块温润的白色石头。

白色石头？南衣修有些好奇。

慢慢爬过去，拿起那块温润的白色石头，南衣修用手指捏了捏，放在乳牙下咬了一口。

这不是玉，他得出这样的结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从前好像从事着与玉相关的职业。

可能是上辈子吧。

是块石头，一块看上去十分好看的洁白的鹅卵石。

“是玉！……”

那对老人似乎很开心的喊到，虽然买不起白玉，但用来替代的石头，是从河边花费大量时间挑选出来的。

只有南衣修一根手指大小，呈椭圆形，上方纤细下方宽厚，像是重力作用下自然垂落的水滴或者泪滴，洁白温润，手感也很不错，似乎特意打磨掉了毛边。

“加油，小修，再挑一个吧。”

南衣爷爷这么鼓励道。

还要再选一个吗？好麻烦。

南衣修这么想着，看见似乎格格不入，明明想跳起来鼓掌，又强行按耐住，跪坐在一旁，姿势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的素子。

是素子啊。

南衣修朝着素子的方向走过去。

摇摇晃晃走下毛毯，几十毫米厚的毛毯对南衣修来说，就像一个台阶。

素子那女人正正襟危坐，方方正正的跪坐在地板上。

也正因为她跪坐着，南衣修得以将手掌放在了她的额头上，轻轻抓住素子的头发。

樱粉色的嘴唇张开，南衣修这么说道：“……素……子……素子……加油……什么？……”

后面那两个音节，她没有听到，第一个原因是南衣修对这两个字节还不太熟悉，发音比较模糊。

第二个原因是南衣修向着她走来，这件事情本身已经让素子开心到手足无措。

“好的……”素子下意识用最熟悉的姿态和语气，拜倒在地上恭敬的回复道。

只是低头的一瞬间，泪水就哗啦啦的流下来了。

她抬头朝两位老人看了一眼，在两人没有反对的目光下，素子双手抱起南衣修，轻轻的吻在他的额头上。

动作很轻很轻，似乎在照顾陶瓷的娃娃。

这个女人啊，果然，个性有些问题，并非责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