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手上提着鱼丸的双下巴立刻点头同意，见状，前面那个人索性直接将整个身子转过来。

“你又没有见过，你怎么知道？”

前面转过来的这人，看上去二十三四岁，胡须剃的很干净，头发也只留了几寸。

“照你这么说，那些西方列强全是无理之徒咯？”

南衣修不想和他争论，先前那场争论时，就属这人情绪最为激烈，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舌战群儒。

把西方列强夸到天上，又把自己出生的国家贬到地上。

就算是最开始提议剪除辫子的那人都皱眉看着他，原本他的提议已经快要说服众人，结果在此人的插入下，反而最后不了了之。

看南衣修闭口不言，他似乎更来了精神，正要开口说话。

“嘟嘟嘟……”

火车的鸣笛声再次响起，提醒众人已经到站。

拿上自己简单的包裹，南衣修立刻走下火车车厢，那个坐在他邻座双下巴的家伙也紧跟在后面。

此时的天空已经微微黑暗，大概是处于黄昏最后的余韵。

火车站的月台上，染着橘黄色火苗的纸灯笼挂在商店门口。

穿着制服的乘车员将头伸出窗外，看着从车厢下来的众人。

某一刻，莫名的引力吸引了南衣修的注意力。

他下意识转过头，却只看见一大两小三个快步离开的身影。

不，与其说是快步离开，不如说是那个男人拽着两个女孩儿离开。

他的身材颇为健硕，拽着两个只有他一半高的两个女孩，也轻而易举。

南衣修立刻追了上去。

三人坐上了一辆人力马车。

再次摸了摸口袋和包裹，南衣修不得不接受自己没有钱的事实。

这时候跟在后面，跑得有些喘气的双下巴追了上来。

”这位兄台，你在找什么？“

时机正好，再晚一点，恐怕今天就追丢了。

”你身上有钱吗？“

南衣修立刻开口问道。

”啊？日元吗？我看看，应该还有一些。“

虽然不知道南衣修想干什么，可看上去老实敦厚的双下巴还是掏出一个钱包，老实的回答道。

也或许是因为南衣修总有让人信服的气质，极具感染力。

“多谢。”

收下双下巴递过来的几张一元纸币。

“俺们都是商丘的同乡，客气个啥，俺叫麻之起，不知道兄台你叫什么？”

麻之起抱拳见礼。

“南修。”

南衣修说完，没给他拒绝的理由，就将自己手里的包袱推给麻之起。

“欸，欸，不用，我还能信不过你吗？”

看着快步走开的南衣修，麻之起看着怀里的包袱有些犯难。

却没想到也就是这个包袱，让两人结下了不解之缘。

”追上前面那辆车。“

指着前面已经开远了的人力车，南衣修用熟练的日语说道。

”是。“

人力车夫没有多说，拉着南衣修就立刻追了上去。

在弯弯绕绕的巷子里穿来穿去，最后到马路上，有1汽车从身侧驶过。

昨夜的京都府刚刚下过雨，经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溅起一滩水。

巷子两边到处是挂着灯笼和招牌的路边摊，还有夜游的行人。

南衣修不出意外的追丢了。

将钱付给车夫，就在这时候原本低头的车夫突然开口说到：

”大人是想知道前面那辆车去哪儿了是吗？“

没等南衣修回答，他紧接着说到：

“小人在京都已经做了十年的人力车夫了，看刚才那辆车的方向，也许小人可以斗胆一猜。”

“猜？你有多大把握？”

听见这个车夫的话，南衣修微微眯起眼睛，这家伙不会是准备宰他一刀吧？

“刚才那辆车上的人，是一个男人和两个年龄不大的女孩儿，小人有九成把握是去……”

后面几个字没有说出口，车夫低着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哈哈哈……”

谁说小人物没有智慧？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南衣修先是笑了几声，随后说到：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破布毡帽下的车夫抬起头，他有着一张符合南衣修想象的脸。

步入中年的男人，长了一张老实的脸，胡子不长，牙齿有些黑，脸上有许多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唯独一双眼睛，时不时透露出一丝狡黠。

看着对方讨好的笑容，南衣修点点头，开口说道：

“我已经记下你的脸了，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

“不敢瞒大人，小人山边。”

重新低下头，山边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南衣修毫无褶皱的西裤，这样一套全新的西服，恐怕要他攒够好几年才能买下。

山边不想继续这样下去，就像是一条游在海底的翻车鱼，麻木、愚蠢、日复一日。

生活沉重的压力快要把这个中年男人压垮，因此他想要一个机会，一个改变的机会，人们常说穷则思变，正所谓如此也。

“小人不敢要钱。”

不止是不敢要钱，山边用余光瞄着南衣修的神色，只要一看见他发怒，山边就会立刻跪下来求南衣修原谅。

“小人斗胆……斗胆……诚惶诚恐希望大人能给我一个机会。”

甚至山边不敢找本地那些人，他比谁都知道，京都就是一个斗兽场，这里活下来的兽都是吃人的。

只有那些外来的人，看着心还是白的，最好还是一个学生，山边才敢开口。

大学生在这个时代，只要自己不放弃，基本和穷苦二字不会沾边，尤其是留学的大学生。

看见南衣修的第一刻，山边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看着这个脸庞上还残留着稚气的学生，看着他幼狮一样的气势。

山边就像跟在狮子身边的豺狗，伸出了食腐动物般的手，他跪在地上，开口祈求道：

“大人，小人不想做这京都府的一只蚂蚁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只能恳求大人给我一个机会？”

南衣修皱起眉头，这话说的也太宽泛了，什么叫做给一个机会？

“你找错人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摇摇头，南衣修走下人力车，此时天空下着小雨，不过没有关系，和他一样在雨中淋雨的人还有很多。

自己都没有伞，更谈何庇护他人？

南衣修第一次看见了何为真正的蚁民，它们就像这京都府的一只蚂蚁，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祇园花街直到被生活的重压压死，死在某个无人知道的角落。

“祇园，是祈园，那两个女孩在祈园。”

南衣修的脚步微微一停，随后继续向前走着。

“找到她们。”

他的话语在空气中消散，10月的京都雨后还有几分寒意，将话语凝成白蒙蒙的一团蒸汽。

仿佛将原本就不确定的未来变得模糊，又像是唯一温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