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睡得怎么样,反正我今天心情挺不错的,手铐就不上了,说吧,找我什么事。”头一次见贾队靠在椅子上,没个正形的瘫在那里。看样子昨天的事,让他报告也做个够呛,累得完全不顾及形象。
“铐不铐什么的无所谓,你能不能把那个聚光灯关了。”眯着眼睛,难得可以自由活动手臂,陆病己的手掌前伸,透过指缝向对面提着要求。
“那可不行,这医院没有采光,摄像头又必须开着,想拿你做文章的人太多了,我们要保证不出疏漏。”话这么说着,贾队还是试着调节了一下亮度,结果室内亮起了一秒a1高闪,他又把灯光调回了原来的水准。
“别磨叽了,这里交通不便,条件我会想办法替你申请的,你还是快点告诉我重要线索吧。”
“那天下午的医生没死,我刚刚在医院见到了,他就是这里的医生!”
“嗯?!!”
“是真的,他刚刚去了我们病房,你现在把他喊过来对峙,我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椅子剧烈的晃荡声,禁锢住陆病己,但他还在挣扎,奋力的想要证明什么。
“不要太激动,那椅子也算是这里的老员工,你把他拆了,我们要重新进行修缮,你的精神状态也可能被重新评估,得不偿失。”手指敲击着桌面,哒哒哒的回响压住了陆病己的动作。
“根据你的描述,我大概猜到了。你说的是不是一个大众脸,满脸胡茬,不修边幅,身高175,体重105,看着没个正形,只想着混吃等死,忽悠病人给他交钱的家伙吧。”
“你知道他?”
“我当然知道,他就是我抓进来的。”
“抓?”
“对,抓。”贾队说着,顺手就把手里的案卷打开,翻出了一页照片,让旁边的人递了过去:“听你说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那我给你介绍一下,他是你的第6位舍友,姓王,名医生。主要病症为臆想症,总觉得自己是个医生,喜欢给别人看病。”
“被抓之前,他通过贪污受贿办假证,网上低价哄骗等行为拉客,经手过20多位患者。”
“在他神乎其技的治疗下,其中10多位病情加重,出现自残自虐,伤害他人的情况,已经引发多起袭击和命案。”
“另有6位康复,其中三位在治愈一个月内,被发现出现群体臆想的情况,他们都认为自己是医生,并且学习王医生的治疗方式,私下里给他人治病。”
“虽然他们感染力不如王医生,但也是初见端倪。”
“目前,他所有治疗过的患者,都被严格控制起来,就算是那三个未发病的,也是紧罗密布的监控着。”
“现在,你说那天给你做心理辅导的是他?我要不要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看着递来的照片,陆病己无声的沉默着,对自我的精神怀疑已经到了无可附加的地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抓到一点线索也不证实。可能这就是正在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浮在眼前,也要将它带入水面,求得一点心理慰藉。
此刻,脑海里凌乱的记忆让他失去了判断能力。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太干涩,句子哑在了嘴巴里。
陆病己的沉默坚定了警方的厌恶。每次遇见嫌犯用这样蹩脚的谎言,想给自己脱罪,那么审讯大概率会演变成一场消耗战。
这既是他们最需要耐心的时候,也是耐心最容易被消磨的时候。
“你还真就打蛇上棍啊,自从他被抓进来,一直被严加看守,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隔离室内,根本就没机会出去。”
“想到什么就胡口乱编,你这精神病还挺好用,要不等下你干脆说我是杀人凶手,有重大嫌疑,不能审理此案,让上面换个人来陪你编故事。”
“你确定那天他没有跑出去吗?我明明看见了!我看见了!”
当谎言被揭穿时,撒谎的人表现不一而足,这种歇斯底里举动警方已经见怪不怪,骗人把自己骗过去,也算是小丑里的少见的精品了。
“老实说,这个地方我是真的不想来。每次遇见你们这些顽固不化就恶心,你们为什么总喜欢把精神病当做免死金牌。”
看着队员从发疯的陆病己手里,夺回的照片完好无损,贾队舒了一口气。
倒也不是照片有多难得,主要是夹在卷宗里的东西,弄坏了挺麻烦。
毕竟报告流程什么的,可不会听他的口头解释,就如同他给面前这位板上钉钉的凶手定罪,也需要弄成书面材料一样。
像是报复一样,贾队将照片拢好,小心翼翼的夹回卷宗,骂着:“也真可笑,法律在维持相对公平公正的基础上,大多数判决都会倾向于保护弱势群体,这本来没有问题。”
“可你们这些凶手,在害人前不自知,被抓了以后死命寻找自己的特殊,结果偏偏还真能套的上。”
“实话告诉你,你的证词已经不重要了。案发现场遗留的烟头,它的dna检验结果已经在我手上,要我念给你听吗?”
“匹配度9999,说人话就是你已经逃不掉了。”
“我当然知道你不抽烟,不喝酒,工作上唯唯诺诺,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周围同事对你的评价都是老实巴交的好人,完全看不出这样的家伙,会在家里开辟的菜地下,埋了三个死者的人头。”
当这几句话在陆病己耳边响起,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一根弦被拨动。死命回想着过往,可是记忆就像缺失了一大段,空白填满了脑海。
“家里研究器材挺多的嘛,尸体农场都搞上了。麻醉枪和开山刀一个损坏一个卷刃,经过我们的检验,和医院的凶案现场痕迹吻合。”
“你胡说,那些东西是陈木给我的,案发的时候东西明明都不在我手里!你们这根本就是污蔑。”果然,溺水的人,最后都会尝试抓住那宛若浮萍的稻草,即便那点浮力,还没有自己躺平来的多。
“陈木?”提起这个名字,审讯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难道还不知道陈木的情况?他可是轻松被你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到现在还没醒来,你居然还指望他给你作证?”
陈木受伤的消息,就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脑海里,陆病己已经失去了判断能力,嘴里只是麻木的重复着。
“我没有杀人,就是没有杀人!”
“精神状态很好嘛,我还以为你又会癫痫发作,继续逃避呢。”贾队看着陆病己的精神状态好像有点不对,话语调侃着。
他受够了对面这种,一触及真相就发癫的情况。过往的职业习惯让他怀疑一切,贾队总觉得对面的精神病不正常,大概率是装的。
毕竟,次次到了审讯关键时刻就这样,太巧了不是吗?
“你觉得证据还不够?那麻醉枪里的药可是私人调配,现场尸体的尸检报告,完全和你枪里残留一致。”
“凶器在你家发现,尸体在你家发现,dna在现场,目击证人要么不存在,要么死亡,问你当天晚上的情况,你就发癫,不在场证明也无法给出。现在,如果你是警察,面对这样的情况你该怎么判。”
“我要是你的话,就会让自己的第二个人格出来,毕竟你是精神病嘛,有这么好用的东西,之前不就弄得挺好,所以你怎么还不发病啊。”
贾队嘲讽着,甚至一旁想要劝他的李科都没有理会,他就想看看,对面能癫到什么程度。
“继续啊,装疯卖傻可改变不了发生的事实,你就一个人癫着玩吧。”
“不对,那家伙被麻醉后,是被钢笔封喉,用杂物砸死的,根本就和开山刀没关系。”
陆病己这句话说出时,气氛瞬间冷场,就连一旁拉扯贾队的李科也松了手,换成了一副怀疑的目光。
“钢笔!你怎么知道的?这条线索我们可从来就没有提过,别说媒体记者,哪怕是我们警队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
或许是自己的猜测被验证,或许是他的性格就这样,贾队虽然语气激烈,但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朗,哪怕是聚光灯下,陆病己也可以看见。
“精神病?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你不是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装得挺像啊。”
“那天有个警察在外面警戒,是你们内部自己说出来的,很多人都听见了!不信的话你……”话说到一半,陆病己停了下来。
被质疑是精神病,陆病己经历多了,被质疑不是精神病,这倒是头一遭。当然,这些陆病己不是不能接受,此刻他怔住的原因根本不在这里。
“不要再顺着他的话说了,对面在陷害你!”这心中第二道声音的响起,彻底让陆病己愣神。
“很多人?那为什么这么炸裂而又博人眼球的消息,没有一位记者在自家媒体报纸上宣传呢。是狗不吃屎了,还是你拉的太臭了。”
“要不干脆,你说是我泄露的好了。”素来克制的贾队再也没能克制住自己的脾气,骂出了脏话,手掌拍桌子的力度震塌了桌上的灯光。
第一次摆脱聚光灯的照耀,陆病己终于看清了对面的面孔。
“是你!”惊呼声霎时响起。那天在现场透露消息给他的警察就是他!
陆病己原本还在为脑海里聒噪的声音发愁,此刻却失去了兴致,太多未知和不确定让他迷茫,家里的盆栽里原本应该是一条野狗尸体才对,可野狗尸体怎么来的,他也说不清。
提起麻醉枪和开山刀的一刻,陆病己就知道自己曾经用过,可为什么用,什么时候,在哪里,他一点也不记得,他只知道自己用过。
凶杀案发生的当晚,他应该给自己证明些什么,然而他不记得。他只知道自己那天睡得昏沉,就像死猪一样,第二天醒来将近中午,自己莫名其妙的躺在纽约的公园里。
心里的声音还在聒噪着,人格分裂?陆病己不知道。
短暂的思绪飘散后,归拢在贾队止罪的脸上,倒地的灯光映在陆病己脸上,显得惨白无比。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进了一个局,一个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了的局。
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假,陆病己分不清。
当心里第二个声音响起的时候,陆病己的心理防线其实已经崩溃,和过往不同,他是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浑身痉挛。
这些天来收到的冲击太多,他想扪心自问,喊出自己没有杀人,他一直是这么坚信的。
然而面前的证据太多,体内另一个意识的存在,无一不在向他昭示着一种可能,一种他最不想面对和接受的结果。
他好像真的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这一切。
那未知的意识仍在抢夺他的身体。难怪每次审讯到关键时刻自己会昏厥,一个人的身体,怎么容得下两个灵魂。
陆病己失去了自证的勇气,沉寂了下来。
下一刻,放弃身体控制权的他意识模糊,晕了过去。
到底的聚光灯下,他的身体抽搐,骨骼错位,扭曲成了奇行种的模样,脱臼的关节居然挣脱枷锁的束缚,向着面前的警察爬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人都慌了神,唯独贾队像是稳坐钓鱼台的老将军,看惯了风起云涌,不屑的撇了撇嘴:“这套手段,真的不会腻吗?”
“你确定这是正常人能装出来的?!!”一旁的警员看着这诡异的情况,脑仁都快蹦出来。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吧……”当陆病己脑袋旋转将近90°的时候,贾队稳定的气场好像有点破功。
“艹!你踏马是不把人玩死,心情不畅快是不是!愣着干嘛,还不来把他摁住!”一旁预备的医生冲进了审讯室,快步行动起来,眼看几人居然压不住一个,朝着看戏的骂道。
“不用了,我倒是觉得你们可以看着他发疯,毕竟装睡的人,你永远也叫不醒。”看不出演戏的破绽,贾队撇头示意李科离开,他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的生死已经无关紧要了,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将他钉死。我的工作完成了,下次见面就不会碍着你的眼了。”走出门口,看着堵在面前的理查德,贾队摊了摊手,示意对方先行。
“滚!”
“得令。”话落,贾队头也没回,一溜烟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