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活过冬天(1 / 1)

“我是谁?”

“你又是谁?”

“人是谁杀的?”

“别沉默了,之前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说的挺欢的吗?王医生。”

看着躺在床上,一个人喃喃自语的陆病己,班占利觉得对方身上的阴气越来越重,这也正是他讨厌精神病院的原因。

原来在监狱里,遇见说服不了的,可以用拳头教育,然而在这里,拳头没有任何作用。

摄像头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比监狱还夸张,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在这,只要打不死人,那么就要一直小心对方的报复。毕竟谁也不知道,动手打的这个精神病是不是一个小心眼,24小时盯着,防贼也不是这么防的。

至于组成小团体,拧成一股绳,大家相互照应着。刚来两天的班占利踌躇满志,确实是这么想过。

毕竟人是社会性动物,就算是精神病,相互依偎下应该没关系。

然后他就被自己人捅了两刀。

这家医院可算是精神病的重症监护室,别说社会性,说不定某个表面上连蚂蚁都不敢踩的家伙,内里是一个反社会的杀人魔。

平时遇见背刺,班占利都是愤怒的,然而当时他新认的小弟,却让他感受到了一阵丁寒,他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自己刀枪不入的吗?为什么我轻轻一刺就出血了,这把刀我藏了三个月,现在暴露了,你必须赔我,我本来打算带着你见我爸妈,表演给他们看的,都怪你骗我。”

“我说过,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后面那个小弟还说了什么,但他一句也没听下去。他只记得对方那双阴狠的眼睛,那是狼盯上羊眼神。

生平第一次,班占利的恐惧压制了狂躁。

虽然最后他还是顶着重伤和护工的阻拦,废了小弟的两只手,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害怕。

第一次看病时,医生就说他的暴力,是因为对自己弱小的恐惧。他耐心的听完医生的劝导后,把医生打得半身不遂。

如今,班占力突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不应该下手太狠,把那个医生打得说不了话。

在那之后,没有医生愿意接手治疗他,于是辗转间,他换了许多地方,贫民窟,监狱,精神病院,三点一线。

直到他来到这个医院,这个病房。

可惜,那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在这里,过往血淋淋的教训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这些疯子,没有一个他惹得起的。

说来也可笑,这里的牙刷之所以会和部队的菜刀一样上锁链,就是为了保护他新焊的。

病房里依旧是6个人,那位王医生在陆病己回来后没多久,就被带走问话。

所以现在,看着自言自语的陆病己,他知道,陆病己绝对不是在和,他认识的王医生对话。

经验告诉他,靠近发病的人,会变得不幸,悄然挪开自己的身子,班占利向周围环视起来。

房间内挺热闹,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跳舞的,对着墙壁祈祷的,在给自己施人工肥的,各有各的忙处。

班占利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世界孤立了,当然这也挺好,他并不想融入那些家伙。

“要不,越狱吧。反正失败了就是被关禁闭,和现在也差不了太多。”这么想着,房间内唯一空闲的人,也有了自己的目标。

“你相信我!我才是王医生,外面你看见的那个是假的。”陆病己的内心深处,热闹程度不下于室内。

“那你就把王医生的情况告诉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怎么相信我自己。”

“我失忆了,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到那天,你看见我写给女儿的信,我才醒过来。”

“所以之前的审讯,让我意识混乱就是你的功劳吧,连带着还送了几次癫痫。巧啊,你也失忆了,所有记得的信息,还刚好就是我知道的。”

“这不是精神分裂谁信啊,你还说你不是常威!”

陆病己十指交叉,伸了个懒腰,呼吸到一半,闻见一旁床位人工肥的味道,怔了一下,接着又像是没事人一样,吐息着。

“其实人格分裂什么的,我无所谓。老早就觉得活着没意思,有个人替我也挺好。每天朝6晚九,3000底薪,这样的工作条件会存在,说明还是有人会做。”

“真不巧,你选择的宿主就是这么窝囊,也别太绝望,受不了可以轮着来,135我上号,246,你接手,星期天谁爱要谁要。”

“实话实说吧,要不你干脆告诉我,就是我杀的人。这样我也安心,直接去认罪好了。”陆病己这种自暴自弃的淡然,就像加缪笔下的默尔索。

哪怕是在参加母亲葬礼,也没有悲伤,只觉得亲戚吵闹,然后默默记下了所有在葬礼上没哭的人。

所以在这种关乎生死的事件面前,陆病己想的不是如何给自己开罪。

他觉得旁边床位拉的太稀,应该要护士给他开点止泻药,这样他呼吸的时候,味道应该也能淡点。

“我说了,我是在你看到信件的时候才醒,在那之前发生的事情,我都不清楚。不过对你来说,真相什么的现在都不重要,你要先振作起来才行。”

“别忘了,虽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但那些东西都可以伪造,不能作为一锤定音的证据。”

看样子,这心里的王医生没有读心的本事,还在奋力的为他操心。也不知让他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如今在思考什么,他会不会再和陆病己,争夺一次身体控制权。

“药剂可以一次配置多份,不一定只有你有,致命性的凶器是钢笔,不是你手里的开山刀,盆栽里的尸体谁都可以放,现场除了烟头遗留,没有其他任何可以证明你存在的证据,可你别忘了,你从来不抽烟!”

“合作吧,我丢失了记忆,你帮我找回我的身份,找到我的女儿,我来帮你摆脱嫌疑。”王医生在陆病己的内心蛊惑着,怂恿着。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这都是诡辩,不是吗?”

“可律师的辩护不就是这样,无论多么穷凶极恶的歹徒,在审判庭上,都会穷尽全力的为自己开脱。你现在身上案子更是疑点重重,难道你就打算这么稀里糊涂的认了?”

话是这么讲没错,但那些罪犯目标明确,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们承认自己的坏,所以理所当然的为自己开罪。反而是那些被冤枉的好人,在遭遇的不公后,抗争都显得那么无力。

陆病己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无辜,这样的情况下,逃避只会让事情更糟,然而多数人就是这样,选择自暴自弃,一步步的将自己坠入深渊。

好像自己受到委屈,自己结束生命,就能让坏人受到惩罚,让他们后悔,让他们感受到愧疚一样:“如今已经晚了,不是吗?被关在这里,行动受限,所有不利证据都指向我,纽约的警方只要点头就能把我摁死,美滋滋的结案。”

“家属得到了结果,媒体得到了新闻,正义得到了声张,我也得偿所愿去死,大家高喊着民主自由共和万岁。”

“到了现在,真相重要吗?”陆病己挥拳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闷响回荡在胸腔,也许这样能让他的呼吸更加通畅一些。

“所以,你真的想死吗?顶着精神病,杀人犯的名头,去见马上就要到来的父母?”父母就像是陆病己的命脉,他突然发现,自己最近遇见的人,都喜欢往他的死穴上打。

难道他的表现这么明显,这么软弱,是个人就可以来欺负一下。

“还有翻盘的机会,你那些东西是在陈木手里拿的,只要他醒过来替你作证,你就可以证明在案发之前,凶器根本不在你手上。”

“现在,打起精神来,一切都未尘埃落定。”

“算了吧,剩下的时间交给你了,别来烦我。”话说着,陆病己放弃了身体的控制权。

可惜,就好像老天不让他闲下来一样,彻底挂机还没有三分钟,系统的警告弹窗就蹦了出来。

“陆病己,你家里人给你寄了东西,麻烦出来收一下。”

“你去,我去?”懒腰伸到一半,声音试探的问到。

“唉~,我去吧。”

电话才结束多久,怎么家里的东西就寄过来了。

也许世界真的是一个菜鸟驿站,只分大件货和小件货,有的没码,有码的都要寄了。

陆病己觉得自己反正要寄了,就不用管自己是大件货还是小件货,然而,家里给他寄来的,是一条红色的围巾,那要到冬天才用的上。

陆病己将脸埋在围巾里,勒的很紧,就像是要上吊一样,喘不过气。

这是一条手工编织的围巾,看样子做了很久。

他不想浪费。

“活过这个冬天吧。”他想,“刚刚家里给他打的电话,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