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风平浪静地过去。
陈猛买了点东西,等到白大郎回器行,问了跟刘代一样的问题。
“这个啊,你们村已经有个人问过我了。”
白大郎把早上说过一次的话重复了一遍,顺便给自己的车夫包了封小红包,让他再跑一趟,把陈猛送回陈家村。
“掌柜的,不用不用,”车夫还想推辞。
白大郎一皱眉,把那叠货钞塞进他手里:“推什么,你放心拿着就是了,今儿个我高兴,当我赏你的!”
车夫这才肯收下白大郎给的货钞,后者亲切地拍拍陈猛的肩膀,叮嘱道:
“陈猛啊,咱们陈白二村可是世交,你回去之后跟你村里人讲清楚,白氏器行现在可缺人手了,尤其是会手艺的制器士,你让他们来,我指定亏待不了!”
“好嘞好嘞,我一定传达到位?”
陈猛忽然觉得好梦幻。
眼前这个男人,就在前几天还派人抹黑陈家村和鹿老板,却转眼间就成了鹿老板的合作伙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真是奇了怪了回去再细想吧。
陈猛向白大郎道别,坐上雪橇准备回村。
距离正月又近了一天。
夜晚的阴翳散去,十三州渐渐被浩然天光照亮——而最先见到太阳的,就是巩关和望晨港。
这一天比起别的日子,并没有什么特别。没有节庆,也没有什么纪念意义。
拾遗人早早起来,走街串巷,把各家各户的粪坑掏一遍;卖早食的商贩准备齐全,开门迎客;而更多人还在睡梦中,仍未醒来。
白氏器行的门口贴出一张公告,巩关的那块公告板上也被贴了一张。
它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说明了一件事:
白氏器行以后不会把价格定得过高,请全巩关的人们监督自己;白氏器行是所有人的器行,注重的是人们的利益,即使这会让器行的利润减少,甚至亏钱。
另外,公告上还表明“器行即将前往雁原城,将那里的垄断者干掉,让雁原的人们也能用上白氏器行的,物美价廉的器物”。
说实话,刚刚白大郎在落笔写下这篇公告的时候,自己心里都没底。
人们真的会买账吗?就凭这轻飘飘的几句话?
他自己很清楚,上面写的事情都会兑现,但人们恐怕不会。
他不得不正视起此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白氏器行的口碑已经被败坏的差不多了。
现在巩关的人们提起白氏器行,第一印象就是“那个阴险狡诈的坑钱器行”,要是白氏器行落魄了,他们绝对会幸灾乐祸地跑来落井下石。
反观鹿老板?
那才是真正的名利双收。不仅把自己的目的达成了,还收获了好名声,想做什么,都会有一群人等着给她分忧。
白大郎想到这里,不禁对鹿禹有些羡慕,乃至于崇拜了。
这才应该是商人啊。全天下的商人,能做到鹿老板这样的,恐怕是屈指可数。
唉话说天亮了没?看看去。
熬了一晚上,他的时间感知已经快要错乱了。
白大郎披上斗篷,踏出门槛,望向远处的天空。
昨晚又下了一场大雪——看起来,明年会是个丰年。
无论是农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白大郎摇摇头,抛去怀疑,物欲和胡思乱想,目光不再像熬了一夜那般浑浊。
他的眼里只剩天边的晨光。
那是他即将前进的方向,那是他的未来。
是他四十岁后的新生之处。
凌风:zzzzz(抱)
或许不会有多少人闲着没事去看白氏器行的公告,但巩关的大布告栏还是有人看的。
比如一些闲着没事的小市民,还有外出采风的说书人,途来途往的商贩。
如果只有这些人知道这件事情,传播度还不会那么广。
但有位酒楼的掌柜灵机一动,他让自家雇的说书人,在中午吃饭的高峰期讲这事,说书人一听,好嘛!
这可不得添油加醋地好好骂两句?
白氏搞得其他器行都没生意做,强迫人们去买他们的高价器物,虽说质量也还过得去,但平白无故地多花了钱,总归还是让人们不爽的。
不只是农户,酒楼掌柜也是一样。
此前大伙都懒得去骂它,毕竟嘴上说两句也不可能让白氏器行的价格降下来,但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自个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喊着降价?
而且还要所有人监督,别是场面话,光在嘴上说说哦。
这位说书人明白掌柜在想什么:让更多人知道这回事,省的白氏他们又反悔,越多人知道,他们反悔的代价就越大。
“好嘞掌柜的,您可就听好吧!”
于是,中午:
这说书先生一拍那惊堂木,中气十足地喊道,“各位贵客不知道听没听说,咱们巩关那一大毒瘤,今日居然做了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毒瘤?啥毒瘤啊,我咋没听过呢?”
一位外地客商疑惑道。旁边的人笑着给他解释:“就是我们这有家白氏器行,价格奇高无比,大伙都看它不顺眼,又没办法惩治它呢。”
说书先生继续道:“这毒瘤啊,正是那白家村凑钱开起来的,白氏器行!”
他用简单易懂的话讲解了一下白氏器行讨人厌的原因,不过听众看上去有些不乐意:
“我们早就知道了,还用你说?”
“所以违背了啥祖宗啊?到底做了啥决定,赶紧说呀!”
“就是就是,别吊人胃口!”
说书先生见状,赶忙找补道:“嗨呀,我这不是想着给大伙留点悬念,听个乐呵嘛?那既然大家都想知道,我就直说了:”
“白氏器行说,他们要大降价,而且以后永远不涨,还要咱们这些个平民百姓监督呢!”说书先生不再卖关子,抛出个重磅消息。
酒楼里一片哗然。
“真假?!就他们那个德性,敢抢他们生意的人,现在早就被挤兑出巩关了,结果他们现在自己降价?!”
“不可能吧,我听说他们整个村都靠器行分钱,白掌柜想降价,他村里人第一个不同意,怎么可能?”
“对啊对啊,老刘你可别为了赚吆喝糊弄咱们!”
说书先生连忙拍两下惊堂木,“话可不能乱说!这可是人家白氏贴出来的告示,我亲眼去布告栏看过的!”
“”
像这样的场景,巩关城里还有不少。
各行各业的老板掌柜,只要是用到白氏出品的器物的,都心照不宣地开始大肆宣传。
他们的想法都差不多:
白氏割了我们这么久的韭菜,突然脑子抽了自断财路,那大伙落井下石,给你埋在井里,也就没有心理压力咯。
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让白氏器行不敢把价格再提上去!
他们甚至还派人去各个村里散布消息,为的就是把这件事情定死,不让白大郎有反悔的机会。
不过他们绝对想不到,白大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你看,我对他们了解的可透彻了。”
白大郎坐在一家酒楼的包间里,八仙桌对面坐的是白锦,他带着妹妹出来吃一顿,权当庆功。
之后他会给所有白氏器行的“员工”发一笔货钞,拉拢一番人心,同时为了向雁原城进发积攒力量。
“他们看白氏很不顺眼,我知道。”白大郎苦笑,能够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种话,他也不知道是该自豪还是该怎么样。
总之,事情还在按自己的预料发展。
那么下一步,就是拿下雁原城,拓展市场,赚更多的钱,收更多的员工,巩固势力;继续拿下下一个城市,重复这些步骤,直到把白氏器行开遍全天下。
真是个美好的未来,白大郎想着。
那么,实现这个未来的第一步,就是把巩关的基础打牢,后院要是起火就完了。
白大郎昨晚从鹿禹的话语中总结出一句话,他立刻把它抄了一份,准备挂在书房里时时警醒自己。
【把自己的利益和大家的利益绑起来,这样才能得到最大的支持。】
白大郎把他所见过的商家都往里代入了一下,发现全部符合。
跟大众利益一致的,它会被众人捧起来;而吸人们的血的,最终一定会被取代。
白大郎回想起之前白氏器行做的事,不禁心有余悸,器行差点就走上了取死之道。
幸好他遇见了鹿老板,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发现了这个规律,及时把器行拉回了正轨。
说到鹿老板,待会还得去忠义书院一趟。徐家的那俩怎么又跟鹿老板搭上关系的,白大郎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