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帽子先生(1 / 1)

魔方王座 孤梦方醒 6373 字 1个月前

宁皮皮掏出接待员小姐给予的钥匙,因为贴身存放,触感还是温热的。

她先环视无垠的森林,再抬头遥望星穹,表情有不舍,有遗憾,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之所以来黑暗王国,找寻记忆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原因是想碰碰运气,万一有什么逆天奇遇,说不定后半辈子就是人上人了。

美梦谁都会做,但总会被现实狠狠扇两耳光。

若不是李灿善心大发跟来,她连老虎那关都过不去,哪怕杀了老虎,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废人。后面的恶魔更不用说,被全方位碾压,毫无胜算。

据她对黑暗王国的了解,这两个魔物根本上不得台面,却应付的如此艰辛,只能说明自己实力太弱。

宁皮皮无奈之下选择接受现实。

也许在星火城做一个保镖、治安员、打手也不错,起码吃喝不愁——或许星火城千千万万个平庸之人,年轻时也和自己一样,心比天高,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舞台,然后被现实狠狠教育一次、两次、三次,最终才找了一份平庸的工作,结识了一位平庸的伴侣,生下一个平庸的孩子,再平庸的变老,平庸的死去。

她在心中默念三声“黑麦片”。

厚重古朴的门自空中隐现,表面呈深灰色,雕刻玄奥花纹,四米高,两米宽,给人一种压迫感。

宁皮皮手中的钥匙对准锁孔,严丝合缝插了进去,咯噔一声,大门缓缓打开。

门内无穷无尽的空间挤成一团,扭曲旋转,迸射出五彩斑斓的魔幻光芒。

她侧头,与李灿对视一眼。

“走吧。”李灿说。

突然,一阵歌声从森林里传出。

欢快,尖锐,跳脱,高亢。声波掠过的地方,笼罩了一层阴影。

阴影缓缓漫过草地、树木、鲜花、飞虫、游鱼和走兽,又将李灿与宁皮皮二人笼罩在内。

宁皮皮抬起的右脚变得迟缓,直至静止,仿佛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李灿同样如此,好似被施展定身咒,呆立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慌乱的转着。

二人犹如提线木偶,被幕后一双看不见的手操纵着。

李灿和宁皮皮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定住了。

时空之门却不受影响,缓缓打开,又缓缓关闭。

时机不等人。

宁皮皮眼睁睁看着大门关上,连同自己的钥匙一同消失在虚空里,差点化身急急国王——我刚开的门啊!

歌声风格忽然一变,忧伤,低迷,悲怆,柔弱。

被阴影笼罩的植被开始颤抖起来,似无声哭泣。它们的生命力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剥夺,小草枯萎,鲜花凋零,树木亦弯下了腰。

李灿身体活力飞速流逝,就像三天三夜没睡着,有种源自骨子里的疲惫。

目光一转,他看到自己迅速干瘪的皮肤,根本不像一个少年,更像四十多的中年,并且衰老的过程还在加剧。

李灿汗流浃背,不知如何破局。

无奈之下,只好先进入玩家时间思索对策,虽然不能改变什么,但拖就硬拖。

时空静止,一只橘白色的猫凭空出现。

“主人,我很想你喵!”橘宝跑过来亲热蹭了蹭李灿的胸膛。

李灿火急火燎道:“遇到大麻烦了!我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但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你能不能帮帮忙?”

一般游戏向导只是起到嘴替或说明书的作用,真要摊上事根本帮不上忙,但橘宝不一样,有事它真上。

“主人稍等喵,我去帮你看看。”

它顺着阴影前行,消失在密林里。

处于玩家时间时,李灿视角无法脱离本体太远,观察范围有限。橘宝却能摆脱这一限制,在静止世界里自由移动,虽不能与任何物品产生交互,却可以充当小小侦察兵,只要把情报给李灿带回来就足够了,也算独属于游戏玩家的作弊方式。

过了会,橘宝慌慌张张跑回来,手忙脚乱的模样像极了《猫和老鼠》里被狗追的汤姆,大呼小叫道:“不远处有一片湖泊,湖面上浮着一个体型巨大的女人,仅上身就有三五层楼那么高。她双眸紧闭,皮肤苍白,裸露后背上长有许多细小裂口,每个裂口里都藏着一只猩红眼眸。

她受了重伤,脖颈被砍断一半,胸腔也被劈开深深的沟壑,露出里面的黑色心脏。大片大片的阴影自她周身蔓延而出,向着四面八方扩散,阴影笼罩之地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鱼类尸体,被吸尽了生机,她应该是在用这种方式回血喵。”

李灿听得冷汗直冒,这是个什么怪物?凭直觉,他觉得此物不可力敌,靠自己和宁皮皮的三脚猫功夫,一百条命都不够送。

橘宝虽然害怕,但却没有被吓傻,当初创建橘宝时,李灿给它的设定是一只聪明的猫咪,不仅能寄托情感,还能充当主人的小小军师。

于是橘宝分析道:“主人,你现在完全不能动弹吗?”

李灿点头:“就像鬼压床一样。”

橘宝说:“你不是还有一个宠物吗?据我观察,只要逃离阴影范围就好了喵。现在你身处阴影的边缘地带,完全可以让那只甲虫吊着你飞出去。”

李灿于是立马脱离玩家时间,召唤出跟屁虫,用心念下达指令,预想中的场面却未出现。

跟屁虫也被阴影控制了,翅膀扇动的越来越缓慢,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李灿的心变得比湖水都凉,听着诡异婉转的歌声,感受到生机持续流逝,再次进入玩家时间。

“怎么办!”他急匆匆问。

“橘宝也没有办法喵,只能打复活赛了喵。主人有一个替死玩偶,哪怕死了也不用担心噢,反正可以复活喵。”

“宁皮皮呢?”李灿看向自己的好友,她处境也不太妙,水润皮肤变得黯淡无光,倾国倾城的一个玉人,估计很快就被吸成木乃伊了。

宁皮皮可不是玩家,死了就真没了。

橘宝沉默片刻,开导道:“她只是一个npc。”

“她不是。”李灿坚定摇头,又说:“你也不是。”

橘宝一怔,蓝宝石般的大眼睛里涌出一层水光,用头使劲蹭着李灿。

“既然这样,只有赌一赌了。”橘宝说。

“怎么赌?”李灿问。

“主人,你查看背包,是不是有个魔术帽?”

李灿对此有印象,背包里的确有【一顶破旧的魔术帽】,忙问:“那个帽子可以解围?”

橘宝摇摇头,说:“我不确定,那顶帽子非常危险,把它召唤出来很可能会陷入更加糟糕的处境喵。”

李灿管不了那么多,如今死到临头,再坏也坏不到哪去,直接将魔术帽从背包里放了出来。

嘭。

一顶黑色的、破旧的、高高的帽子从虚空中钻出,落在草地上弹了几下,不再动弹,宛如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物品。

李灿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它,时间度日如年般漫长。

“帽子显灵!帽子显灵!帽子显灵!”他在心中默默祈祷。

果然,帽子给予了回应。

“芜湖!”

一声高亢大叫从帽子里传出,就像刚出狱的犯人般兴奋。

“我自由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自由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夸张大笑许久,魔性又滑稽。空中绽放无数礼花,有种普天同庆的感觉。

开心了好一会,魔术帽才把注意力转向李灿。它虽没有翅膀,却能像水母一样悬浮,缓缓飘到李灿面前。

魔术帽亦没有眼睛,但李灿有种被审视的感觉,心里发毛,这顶帽子又会飞又会讲话,实在诡异。

“你这个害人精!”

魔术帽变脸如翻书,刚刚还欢呼雀跃,现在又咬牙切齿,变戏法般多出一个鸡毛掸子,狠狠抽在李灿身上,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李灿疼的不行,苦于被阴影控制无法闪避,忍不住呼道:“等等,停手,一定有什么误会!”

被抽了几下,他发现自己竟能说话了,之前可是连嘴皮子都动不了。

魔术帽愤怒道:“误会?你把我关在那个黑不隆冬的地方整整三年!这是非法拘禁!等回到星火城,我一定去审判庭起诉你!”

“什么非法拘禁?”李灿怔然,随后回过味来,大概明白对方为何如此激动了。

三年前一个平平无奇的黄昏,他放学后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不远处的垃圾场。据家庭困难的同学说,这里经常能捡到好东西。

李灿也妄想发一些小财,可惜一无所获,最后准备离开时,发现这顶藏在杂物中的魔术帽。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看到帽子动了一下。

因不甘空手而归,李灿顺手将魔术帽扔进玩家背包。

当时他似乎听见一阵短促的呼喊,却没多想,还以为是远处的人在讲话。

谁知魔术帽竟然有人类一样的意识,还在背包里被关了三年。

李灿既愧疚又心虚,连忙道歉,看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要不是身体动弹不得,还能给魔术帽磕一个。

似被李灿的诚心所打动,魔术帽终于停了手,说:“看在你不是故意的份上,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毕竟我只是一顶帽子,并非人类。假如一个人被你活生生关三年,非和你拼命不可。

话又说回来,你把我弄到了什么地方了?普通的结界根本关不住我,那处空间很古怪,我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逃离。”

“对不起,帽子……帽子先生,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我马上就要死了。”李灿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您能不能先帮帮忙?”

“噢,你的处境确实不太妙。”魔术帽后知后觉点点头,亦或许早就发现了,只是无动于衷。果然,它话锋一转。“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报仇已称得上九世善人了,难道还指望我以德报怨?对不起,办不到,没那么高的境界。”

“我不奢求您能救我,但那个姑娘是无辜的,请您帮帮她吧。”李灿知道,这个节骨眼越是贪生怕死,越招人烦,好在有替死玩偶,交代在这也无所谓,而宁皮皮与魔术帽没有恩怨,说不定能够被救助。

“用你废话?”魔术帽说,“这么一个沉鱼落雁的美人,死在这多可惜,我肯定会救她的。”

天空出现无数盏聚光灯,打在宁皮皮身上,她所在的区域亮如白昼,阴影瞬间被驱散。

宁皮皮获得身体的控制权,面色苍白大口喘息,如溺水之人刚刚得救。

她方才虽不能动弹,却能听到李灿与魔术帽的对话,知晓是这顶神奇的帽子救了自己,郑重道了声谢,不顾身体疲惫,抱起李灿就往外跑。

冲出阴影后,李灿亦重获自由,摆脱被控的状态,只是十分虚弱,沧桑的犹如一个脱水苹果。

幸好只是被吸取生机,而非削减寿元,倒可以通过治疗术恢复。

施展低级治疗术,一阵绿光将李灿与宁皮皮包裹,快速补充着流失的生命力。直至魔能干涸,两人才恢复的七七八八。

李灿疲惫坐在地上,长呼一口气,想起自己可怜的宠物,于是心念一动,把跟屁虫收到家园里了。

《魔方王座》这款游戏也有家园系统,放置宠物和战斗伙伴用的,初始面积100平米,玩家可以花费魔方币扩建,还可以添置些家具摆设之类的,李灿对此的评价是花里胡哨,一直懒得弄。

把宠物或战斗伙伴召回需要一个前提,就是玩家本体处于脱战状态。被宁皮皮拉出阴影后,李灿满足了这一条件,这才能将跟屁虫收回。

宁皮皮坐在他身旁,一边擦着额头的细汗一边问:“刚刚我们是不是被某种魔物偷袭了?”

李灿回答说:“算不上,顶多被波及而已,我俩并非主要目标。”

宁皮皮好奇问:“你怎么知道?”

李灿不太好透露橘宝的存在,含糊其辞道:“我瞎猜的。”

宁皮皮忽然沉下脸,不高兴道:“那你猜我的钥匙还在不在?”

“额……应该不在了吧?”

“气死我了!晚三秒摊上这事咱俩都走了。真倒霉!”

“没关系,我还有一把钥匙。”李灿宽慰道。

枢纽大楼只认钥匙不认人,所以李灿开了门,宁皮皮也可以跟着一起回城。很多神秘者喜欢组队偷渡去异界,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如果单独行动,钥匙丢了立马傻眼,组团行动,丢了钥匙倒影响不大。

宁皮皮说:“为避免夜长梦多,我们赶紧走。你把钥匙藏哪了?”

“内兜里。”李灿拉开蓝色冲锋衣,伸出右手摸索。

他上摸下摸,眉头渐渐皱起。

低头一看,我热烈滴妈!

正常衣兜只有一个口子,他的内兜却有两个口。

上面一个,下面一个。

李灿咬牙道:“这破衣服质量也太差了!”

宁皮皮意识到不妙,忙问:“怎么了?”

“钥匙丢了!”

宁皮皮气不打一处来,这把钥匙是回去的唯一希望,丢了岂不是一辈子困在这个鬼地方?劈头盖脸训斥道:“你干什么吃的!关键时候掉链子!”

李灿垂头丧气道:“我哪知道……”

宁皮皮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恨声道:“赶紧找!我告诉你,今天要是找不着钥匙,我就把你鲨了!”

两人先翻遍李灿的衣兜和裤兜,再翻背包,又借着星光在周围的地上摸索,却一无所获。

折腾许久,他们都很疲惫,认命般坐在地上。

宁皮皮并没有杀掉李灿,但也没好脸,胸膛起伏,一直在生气。

李灿经过最初的沮丧,现在也随遇而安了,自己只是个游戏玩家,并不是地道的老星火城人,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反正在哪都是混日子。

唯一可惜的是,以后再也见不到鹿倾了,自己还没测过她呢,唉。

“都怪你!”宁皮皮又打了李灿一下。

“明明是你非要来的。”李灿道。

“那你为什么不劝我!”宁皮皮张嘴就来。

“我没劝?”

“你再犟嘴!”宁皮皮又一个肘击打了过来。

李灿默然。现在他已经不怕宁皮皮了,真要打起来不会吃亏,只是没必要,和她一般见识干什么,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葛憨憨曾说过一句话——崽相肚里能撑船。自己应该多学学崽相的气量。

过了会,宁皮皮没那么生气了,有些迷茫问:“接下来怎么办?”

李灿因为有替死玩偶,所以心态比较乐观,说:“这里有水源,有动物,我们可以打猎,吃喝暂时不用发愁。”

宁皮皮不屑道:“然后呢?一辈子住在森林里?我才不当野人。”

李灿道:“猎人不是给了我们一张地图吗?上面标注了光明城的位置。我们可以去那落脚。偷渡来黑暗王国的大有人在,说不定能遇见星火城的老乡,到时候搭顺风车就回去了。”

“对啊!”宁皮皮眼睛一亮。

就在这时,旁边飞舞的一只萤火虫突然开口说话:“黑暗王国?你怎么把我带到了这个鬼地方?我可不喜欢这,全是一群疯子。”

李灿与宁皮皮面面相觑,看着这只会说话的飞虫。

嘭的一声,白烟升起,萤火虫变成一顶魔术帽,对二人的震惊很自得,道:“怎么,认不出来了?”

宁皮皮从一开始就对这顶帽子很好奇,本以为它走了,没想到一直在附近,便问:“你为什么可以说话?”

魔术帽说:“万物皆有灵,花草鱼虫修成精都能口吐人言,我开口说话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所以你也是妖精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这并不重要,有句话说的好,存在即合理。”

说话间,它身子一弹,来到李灿头顶。

李灿穿着一身户外装,突然戴上这么一顶高高的魔术帽,看上去有些怪诞。

“帽子先生,你压得我有点不舒服,能从我头上下来么?”李灿问。

“没问题,将我摘下来就好了。”帽子先生说。

于是李灿把它摘了下来,奇怪的一幕却发生了。

魔术帽仿佛俄罗斯套娃一般,摘了一个还有一个,摘了一个还有一个。

不一会,地上已经落满了魔术帽,可他头上那一顶还是没有移开。

李灿的脸色有点难看了。

那些帽子齐齐张嘴,说:“打个赌如何?你来猜猜哪个帽子才是真正的我,猜对了我才离开,要是猜不对,我就在你头上住一辈子。你只有三次机会。”

李灿可不想一辈子顶着滑稽的破帽子出门,想了想,指着头上那一顶说:“这个才是你的本体。”

“不对。”他头顶的魔术帽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了。

剩下的魔术帽异口同声道:“你还有两次机会。”

李灿犯了难,不知如何选择。

宁皮皮指着地上一顶帽子,帮着出主意道:“选它,那个肯定是真的。”

李灿问:“你怎么知道?”

宁皮皮说:“你没发现它和其他的帽子不一样么,身上多了一道裂痕。”

李灿仔细一瞧,果然如此,于是指着那顶帽子说:“它才是本体。”

嘭。

一声闷响,李灿所指的那顶帽子也化作了烟雾。

“哈哈,你又猜错了。”其余帽子的笑声此起彼伏,就像一场毫无美感的交响乐。“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李灿看着眼前那些一模一样的帽子,头都大了,突然灵光一闪,说:“它们都是假的。”

帽子们的笑声戛然而止,异口同声问:“你确定?”

“确定。”

“你肯定?”

“肯定。”

“你确定又肯定?”

“帽子先生,快揭晓答案吧!”

“恭喜你,回答正确。”

伴随着这句话,那些帽子一个接一个爆开,绽放出缤纷色彩,犹如夜空中的烟花。

森林里只剩下李灿与宁皮皮两个人,至于魔术帽,则突兀消失了。

“它去哪了?”李灿问。

“谁?”宁皮皮反问。

“帽子先生啊。它怎么不见了?”

“我不就是帽子先生么?”

宁皮皮突然露出一个蒙娜丽莎般的神秘微笑,身子渐渐变矮,变小,最终成了一顶破旧的魔术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