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骨蛇(四)(1 / 1)

沔洲深山的竹舍中,姜泓在黑夜中睁开了眼睛。

她刚开始在人间时,几乎不需要睡觉。从当初那场渡劫失败灰飞烟灭的混沌中醒来后,真的不想再回到那种无知无觉的状态里。后来她越发适应人间的生活,渐渐开始如普通人一样睡觉休息。

毕竟对于没有神格的凡体而言,睡觉是最快恢复精神的方式了。

此时周围悉悉索索的声音提醒她,有什么东西来了。

姜泓披衣下床,抓起床头的剑打开门。月光下院中的地面,被不断涌动着的蛇群占满了,体型大的蟒蛇,小的竹叶青,不同品种,大量的蛇鳞摩擦地面,悉悉索索的声响不绝。透过竹篱笆看去,院门口,赫然是那个掉下山谷,摔得有些残破的蛇头。

沔州虫蛇多,竹舍被施了法阵,虫蛇进不来。有点儿法力,算得上是正常普通散修的师父又出门游历很久了。

姜泓握紧剑,看着院中院外数量庞大的蛇群,面容平静:“要给你祖宗算账吗?”

她提身一跃,飞至院外的竹枝上。轻轻晃动的枝干上,披散的长发在轻柔的夜风中拂动,山月清冷的光辉映照在她泠泠如水的眸子中,弥散开一股冷意。

那露着白骨的蛇头中,涌动着溢出潮水似的黑气,缠绕覆盖纠结了满地的蛇群。

蛇群看她飞身出院落,一个个涌动着要往竹枝方向爬来。姜泓扯一下一把竹叶,信手甩出,离得最近的十几条蛇被竹叶削掉了脑袋,蛇头和蛇身分离后还在地上挣扎。

但更多的蛇,吐着信子窸窸窣窣游移着朝着她爬过来。扯竹叶费时,姜泓后悔刚刚没在厨房抓把豆子。正当她面无表情地揪着竹叶,地上爬动的蛇好像被扼住了,一个个在原地纠结滚动起来。

对面露骨的残破蛇头上,一个浅绿色的人形渐渐凝聚,不多时,月光下出现了一位长发绿衣身段修长妖娆的男子,面貌清秀,细长的眉眼带着蛇族凉血的冷感,脸色看着一片死气,眼睛浑浊得和真身那两颗硕大的琥珀色本体别无二致,额头上一个黑色的六芒星印咒痕迹。

那是蛇妖的魂体。

那个六芒星……姜泓皱着眉头看着他。

蛇妖动作滞顿缓慢,呆滞的眼睛看着姜泓,沙哑开口道:“求你释放我。”

“我已经死了,不该留在这里吃人受困。”

姜泓按下手中的竹叶,开口道:“为何受困?”

“咒有人施咒。”

“何人?”

“不知。小心那人施咒的人很厉害。”

姜泓不再言语,抽出手中的剑,飞身上前,那蛇妖呆呆地看着她,又微微转头看向她手里的剑,似是明白她的意思,露出了一个解脱似的笑容,张开双臂,用胸膛迎接她的剑。

剑却没有刺上去。姜泓脚一点蛇头裸露的白骨借力,手中剑干脆利落,劈开蛇妖脚下的蛇头,四处裂开的蛇头逸出一缕金光,一个金色六芒星印咒浮现,一声凄厉的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惨叫声随着金色印咒渐渐消失在空中。

蛇妖顿感一阵轻松,魂体向后坠落,姜泓掏出铜钱坠子一弹指,甩出一个莹亮的光罩,托起蛇妖的魂体悬浮在空中。

绿衣蛇妖在光罩内茫然地看着姜泓,额头上黑色印咒还在。

“我几乎没法力,剑是凡铁,杀不了魂体。尸体的咒散了,魂体没有。你先在这里待着。”

蛇妖躬身行礼道谢。

“在下青七,青叶的青,七日的七。请问请问您的姓名?”

“姜泓。”

姜泓看着地上被黑气笼罩的蛇群,叹了口气:“青七,你这些族亲,可就活不成了。”

蛇妖无奈摇头:“它们被咒迷惑驱使,我也没有办法……任您处置吧。”

姜泓一收光罩,把他拢在了铜钱坠子里,揣回袖中。

她走到竹枝旁,抬手将手掌在竹叶上划了一下,伤口中鲜血涌出来,接着往空中一甩,四散的血珠在空中化为雾气,随夜风散入空气中。

姜泓捏着伤口,在月光下稍稍等了一会儿。

片刻过后,大山深处的成群结阵的鸟振翅鸣叫,彷若千千万万只禽鸟共同鸣唱。紧接着,月光映照的夜空下,黑压压的不断汇聚而来的盘旋纷飞的禽鸟,铺天盖地汇集到了这座山谷中,此起彼伏连绵不断的叫声不绝于耳。

扑簌不绝的声音中,上百只鹰隼夜枭落在了她周围的树枝、后方的屋顶上,锐利的眼睛盯着地上数量庞大涌动的蛇群。

一只体型庞大的游隼俯冲下来,抓住一条两三米长的蟒蛇,尖嘴正要抓破蛇肚,找蛇胆吞吃,被姜泓开口制止了:“带走吃吧,不要弄脏了院子。”

游隼停下动作,朝着她的方向,低头俯了下身体,而后双爪抓紧蟒蛇,飞上天空。

扑棱棱的鹰隼夜枭一只接一只飞下来,抓住地上一只只扭曲挣扎的蛇飞离,铺天盖地的鸟鸣叫着扑腾着盘旋聚拢在这一方天地中,没过多久,地面上黑压压的一片蛇群,已经消失大半。

姜泓也不再管生蛇,看着地上碎裂的蛇头白骨,弹出引火诀甩出。微蓝的火光覆盖着腐肉白骨,焚烧殆尽。

姜泓看着那浅浅熄灭的蓝色火焰,眉头皱起。之前清理了数个这样的脏东西,多数都是死去的妖物,被人刨出来本体尸骨,做炼尸用。

原以为是沔州本土的某些修士的当地特色式爱好,毕竟这里也有普通人做炼蛊赶尸的活计。所以之前遇到这些脏东西,她只一烧了事。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今天看到蛇妖魂体和脑中钉入的那个六芒星阵印咒,才发现事情不是她以为的样子。

这个六芒星阵,她很熟悉。姜泓抬眼看着天上冷月,回想起三千年以前那个吞噬掉几万仙魔性命的战场,还有她后来所受的折磨,心中渐渐泛起冷意。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这世道平静太久。

腐臭味一时半会散不干净,她走回院中,把剑扔到盛满水的石槽内泡着,还嫌不够,又把外衫也扯下来,闻了一下,赶紧丢进去。

“好臭好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