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稚子无情受挑唆(1 / 1)

错千重 几度雨 2224 字 13天前

启和十三年冬。

谁都没想到备受皇帝倚重的丞相崔正德会因为一个车夫的死而落马。

看似平和的朝堂一时间波谲云诡,人人自危,生怕皇帝的余怒会波及到自己身上。

沛县虽然离上京千里开外,唐永志还是有些慌神。

他这县官来路不算正,七拐八绕搭上了崔家这条大船,从崔丞相的远房侄子手底下捐的官。

虽说如今崔丞相是因为“杀人偿命”被下了诏狱,可保不齐拔起萝卜带出泥。

六岁的唐彩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隐隐觉得近几日府上忽的愁云惨淡,甚至发卖了好些个下人。

里头许多的生面孔,大多是前些日子刚买的。

大雪洋洋洒洒下了几天,才像倦了一般勉强停了,天刚放晴,唐宅一角偏僻的小院里,唐彩主仆三人正在屋子里做活。

丫鬟冬枣抬起绣帕子的手,用针鼻儿刮了刮头,忽的想起她头几天去外头采买,正好看见护送赈队伍搬着一箱箱银子和米粮送进县衙库房。

“前些日子朝廷又拨了赈灾钱粮…”

今冬雪多,一场跟着一场,许多地方都遭了灾。

这是朝廷第三回拨款了,头两回的银子米粮也不知道用在了什么地方,冻死饿死好些人。

这次也不知道落到百姓头上能有多少。

屋里虽然燃着炭,冬枣的一双手还是冻的通红,甚至生了冻疮。

柳嬷嬷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只默默坐在一边把手上的络子收了个尾,又从唐彩手里接过她刚打好的络子,和之前的十几个收在一处包好递给冬枣。

“待会儿你把这些送到苏家铺子…回来的时候,再从外头买些炭火,雪停了,夜里更冷,小姐屋里得再多加个炭盆。”

这小院十分偏僻,窝在唐宅的一角,一般少有人来,倒给她们主仆三人这清苦日子行了些方便,凭着接些苏家铺子给的针线活和打络子卖的银钱,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去 。

外头积雪已经堆了三尺多高。

头些日子雪停,唐彩还能听到外面丫头小厮打扫时偶尔团了雪团子互相丢着玩儿。

有时听的入神了,她会默默的在自己的小院儿里也团上两个,攥在手里愣愣的发呆。

可如今,就连打扫都是安静的。

仿佛发出点动静就会被如今的当家主母注意到,一并发卖了。

唐彩并不在意府上这几日的变化,拢了拢有些单薄的衣裳,把针线收进筐里,抽了本书歪在小塌上恹恹的看。

书是母亲在世时留下的,一并留下的还有许多,只是大多被如今的唐府主母姜情以代管的名义掠走了。

留在手边的也就只有这些个书本。

唐彩每每想念母亲时,都会拿出来翻上一翻。

唐彩生母没在她三岁那年,病死的突然,如今回想起来面容都已十分模糊,只隐约记得是个极温柔有耐心的人,喜欢将她抱在膝上,笑着摩挲她的头发,小声唱歌。

说话也是不曾大声,待下人更是极好。

听柳嬷嬷说,模样也俊俏,唐彩就是因着和母亲有七分像,打小便能看出是个美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儿,却病死了。

“就是因为怀了双生子,生产时候坏了身子,才生的病。”

唐彩那时太小,听见这话怕的厉害,哭着不信。

冬枣彼时正在井边打水打,听见哭,从小唐彩口里含混不清的听了原委,直接一个水桶扣在嚼舌头的花匠脑袋上。

待花匠反应过来,二人直接打了一架,最终以冬枣咬掉了花匠半个耳朵告终。

再后来谁敢在旁边哪怕嘀咕一句,冬枣直接一副想要拼命的样子。

也是因为这,冬枣挨了好几顿板子,有一次还差点没了。

唐彩看着冬枣血肉模糊的屁股,连做了好几日噩梦,每每醒了都要哭啼啼的去给冬枣呼呼。

“吹吹就不疼了……”

即便如此,冬枣也不记打,伤好之后,仍旧一副老母鸡护崽子的模样。

若不是柳嬷嬷在唐永志门口跪了一夜,主母姜情是打算发卖或者直接打死冬枣的。

冬枣虽说留下了,可从那之后,主仆三人却被安排进了唐宅最偏僻的小院。

住的偏了,得的关注理所当然的少了,月利一月少过一月,如今已是彻底不管了,只年节象征性的给上一些。

柳嬷嬷和冬枣怕唐彩挨饿,搬进小院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院儿里的花啊草啊全都处理了,种上了蔬菜瓜果。

如今被这厚厚的雪一盖,看着倒有些荒芜起来。

冬枣收拾完东西正准备要走,一开门,正撞见门口站着个书童,手上抓着一打写了字的宣纸。

书童一身青蓝衣裳,看见冬枣吓了一跳,看模样已是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见门打开,书童下意识越过冬枣朝着屋里瞄了一眼,确定唐彩在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想起什么似的,有些生硬的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把手上的纸张朝着屋里地上一扔。

“这是少爷昨儿习的文章,也让你们看看,不是什么下……下贱…”

到底是没能把下贱坯子四个字说出口,一咬牙,书童继续说着少爷叮嘱的话。

“不是你家那个能比得的。”

说完狠狠松了口气,一溜烟的跑了。

冬枣朝着那背影呸了一声,回头收拾地上散落的字,“不知道心疼自己的胞妹,倒成了那人身边的伥鬼!”

柳嬷嬷嗔怪,“别胡说。”

说着从冬枣手里拿过那些纸张,简单翻看了一眼,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直接码放在了唐彩的书案上。

书案旁边有个十分陈旧的大竹筐,里头已经装了不少早先送来的,再往前的,唐彩看过就都让冬枣拿了给灶台引火了。

冬枣听见柳嬷嬷如此说话,有些不服气。

“本来就是,少爷如今都已经开始学做文章了,府上也不说想着给小姐开蒙……少爷竟也听了那人挑唆,总是送这些来显摆。”

“不是有我教着,再说小姐如今字也已识的七七八八,你又是何必……”

柳嬷嬷虽然说的不错,可冬枣就是不服气。

她至今都还记得,少爷第一回来显摆自己跟了先生时候那趾高气昂的模样。

也是从那之后,每每少爷学了新东西,都要让他那书童来显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