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帝早早下了朝。
不出所料，寝宫有一人。
这么多年来，得他应允，未经通报便能在皇宫自由出入，也不过是这一人。
长公主，赵平乐。
她靠着椅背，一只手按在桌面，旁边是一只黝黑的木匣。
“你来了。”
天启帝两只脚一站一勾，甩了鞋。
他扯了个软垫扔在地上，人坐上去，连袜子都脱了。
“说起来，朕与你，已经很久没见。”
“上次你主动来见朕，还是三年前。”
“那个时候……”
天启帝丝毫不介意有没有人听他的唠叨，更不介意有没有回应。
他一点点褪去帝王的仪容与伪装，卸下在外人面前强撑的威严，仿佛一介寻常老人，稍稍驼着背，走到长公主面前。
“你能来见朕，朕很欣慰。”
“你……”
长公主懒得拐弯抹角，毫不客气站起身，与天启帝面对面。
“你让魏曾贤打扮成那个样子，是何用意，有何居心？”
天启帝嘴角微扯。
“朕以为，你会喜欢。”
“毕竟。”
天启帝向前探了探身。
“魏曾贤这个替身，这副样子，才算完美。”
“不是吗？”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
长公主声音拔高。
“朕乃天下之主。”
“天底下有什么事情，能够瞒过朕？”
长公主目光一凛。
“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何偏偏这个时候……”
为何在她确定了对伍长风心意之际，用一张她心心念念了多年的脸，来动摇她好不容易才迈出的一步？
她已经下定决心，将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放在过往岁月，再也不要背负在身上！
“平乐。”
天启帝伸出一只皱巴巴干瘦的手，抚过长公主额头，将一缕长发理到耳后。
手背上大小交叠深浅不一的老人斑与长公主嫩白的脸，放在一起，刺的天启帝心头咯噔一下。
但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恢复了镇定。
“平乐。”
“你是心悦于朕的。”
“你的心里，也只能有朕一人。”
所以，他可以放纵长公主收了一个又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宠。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长公主心中有他，却爱而不得的退而求其次。
但——伍长风不行。
一个从容貌到性情，与他没有半分相近，甚至于迥异的御前侍卫，竟敢也肖想走到他的女人心里去！
“你的女人？”
长公主先是一愣，冷哼。
“陛下莫不是忘了当年，如何言真意切的拒绝我？”
她凝视着天启帝。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当年惊才绝艳的太子哥哥，明明连人伦血缘祖宗礼法都不放在眼里，却无比在乎与她之间的近四十年的年龄差距。
她想了许久，亦是想不明白。
追问多次，得到的不过是同样的十个字。
长公主后退一步，天启帝指尖缠绕的青丝飘落。
“如今陛下与我之间相隔的四十年，难道消失了？”
他尚且年富力壮的年纪，都不敢回应她的心意。
如今半截身子入了土，反而想明白了？
早干什么去了！
长公主摇摇头。
“陛下，太晚了。”
“没有人会站在原地，一直等你。”
“我已经等了十几年，不想再等了。”
“这次不一样！！”
天启帝两只手按在长公主肩头。
“平乐，你相信朕。”
“用不了多久。”
“朕就与你在一起。”
“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天启帝满目憧憬。
“朕这些年亏欠你的，统统都会还给你。”
“还？”
长公主笑了。
“陛下要怎么还？”
“大晟国后位空虚已久，陛下可是要封我为后？”
天启帝愣了愣。
这怎么可能。
他与长公主同父异母，血脉至亲。
封长公主为后，无异于与满朝文武为敌。
他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
长公主瞬间读懂了天启帝眼中的犹豫。
她趁热打铁，上前逼问。
“皇后当不成，陛下，至少也应该给我一个四妃之位？”
后宫之中，皇后最大。
皇后之下，便是四妃。
贤良淑德，无分长幼，不论尊卑。
各凭本事。
天启帝咬着牙。
“这……也不行。”
无论是后还是妃，只要是光明正大的让长公主入了后宫，成了他三千佳丽中的一人，都不行。
“那——”
长公主一指戳在天启帝胸口。
“陛下说的与我在一起。”
“是怎样的一起？”
她心下有了答案，但这个答案，要由天启帝亲口说出来，才足够讽刺。
天启帝眼神晦暗。
他何尝不知道面前这女子的想法与打算。
长公主的这个问题，他一旦如实回答，前面所有的深情，就都成了笑话。
因此，他只是静静的盯着她，努力凝出帝王的气场，想让她屈服。
“怎么，陛下不清楚吗？”
长公主丝毫不惧。
“陛下，我不是十几岁的天真少女了。”
那个时候情窦初开的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待在他身边。
这份求之不得的情感，耗费了她几乎整个年轻岁月去遗忘。
她也因此从懵懵懂懂的平乐公主，变成了荒淫无度的长公主。
而现在，是时候醒了。
她轻轻松松挣开了箍在肩头的两只苍老不堪的手。
“陛下。”
“魏曾贤此人，胆大妄为，口出狂言。”
“仗着有几分姿色。”
“在公主府口出秽言秽语。”
“不仅调戏本宫府中的侍女。”
“即便是对着本宫，也敢乱抛媚眼。”
长公主理了理衣襟，挺直腰背。
“本宫虽无实权要职，却也是一国之长公主。”
“容不得被人如此羞辱。”
“按大晟国律法。”
“此等以下犯上之徒，本宫亦有先斩后奏之权。”
长公主一甩衣袖。
宽大飘扬的红飞向身后，像是要燃尽过往种种。
她指向桌上那黝黑木匣。
“这种淫贼，就不劳烦陛下动手。”
“魏曾贤的人头，本宫给陛下带来了。”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
“如假包换。”
“赵平乐！！！”
天启帝面容扭曲。
他可以拒绝她，远离她。
任凭她顶着京都城第一色鬼的臭名，穿梭于与他或多或少有些相似的男子之间。
可是，他绝对不允许她主动放弃他！
他乃一国之君，普天之下，他最大。
区区一个伍长风，算得了什么东西？
凭什么就能让平乐做到如此地步？
天启帝阴森森开口。
“伍长风的性命，你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