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敬把头上的皇冠摘下来，放在桌角。那张纸片在灯光下孤零零地闪着光，像某种隐喻。

去年还是一头浓密的黑发，现在稀疏了好多。在灯光下，有些隐隐露白。

他看着李怀节担忧的眼神，勉强一笑：“最近有些脱发，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李怀节看着他的黑眼圈，有些担心地问道：“你这个样子，不像是单纯的外部压力造成的吧。

怎么？有人盯上你了？”

“预算处处长，怎么可能没有人盯着呢！”姜子敬竭力控制着情绪，但神情更加凄苦，“不谈这个了。

我不知道你感觉到了没有？省财政的政策风向最近突然就变了！”

“和之前相比较，算不算好的转变？”

“好不好我不知道。”姜子敬有些茫然，“今天下班，秦省长来财厅巡查，讲了几句话。

没有上马的大型基建项目一律暂停，等待重新进行必要性论证；

正在建设的大型基建项目，也要进行分段论证。

对于必要性不紧迫的项目，未开工标段停止施工；已开工标段实行保障性拨款。

还有好几条类似的要求，总之一句话，要从今年已经预算好的财政拨款中，挤出100亿，留作他用。”

“这是把预算处放在火上烤啊！”李怀节一声轻叹，“姜哥，这样一来，你就成了众矢之的。”

姜子敬摇头苦笑，发着牢骚：“我真想换个岗位！专业岗不但要讲技术，更要讲政治。”

姜子敬的牢骚李怀节并不真信，预算处处长这个岗位你都想换，你要换到哪里去呢？

换去给省委书记当秘书吗？

真荒唐！

但是，李怀节随即反应过来，还真不荒唐，关述之秘书人选，省委组织部还在按部就班地走程序呢！

好在李怀节迅速按捺下点破姜子敬的冲动。

两人关系再怎么好，这种大事还是得由他自己提出来，自己才能考虑是否帮助他。

自己帮他做主，这不是在帮朋友，这是在拉仇恨。

更何况，从长远来看，给关述之当秘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能弥补姜子敬高层依靠单薄的局面，发展的前景更明朗。

预算处处长，说出来吓死人，但如果没有变动，他的仕途其实差不多就已经是固定的了。

五十岁当上财政厅副厅长，退休的时候能享受一级巡视员待遇。专业干部的仕途，真的能一眼看到头。

但如果他真给关述之当了几年秘书，那结果就完全不一样。

以他姜子敬在预算处这几年的资历，关述之外放他的时候，当然是副厅级，而且还得是顶级副厅。

这一点，其他常委是不可能反对的。

只要姜子敬坚持党性原则，以他的个人能力，50来岁上正厅其实难度不大。

所以李怀节才认为，从远景上看，给关述之当秘书对姜子敬是利远大于弊。

姜子敬看了一眼沉吟不语的李怀节，以为他在考虑财政转向对大数据管理局成立的影响，也就没有说话。

一时间，餐桌上一片安静。

许佳和何潇一直在暗中留意着餐桌这边的动静。

一看这边气氛有点冷，两人对视了一眼，带着姜明明一起走了过来。

小姑娘举着手机，上面显示着刚拍的照片，兴奋地展示着。

照片里，江景璀璨，三个女人的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爸爸你看！”姜明明把手机塞到姜子敬手里。

姜子敬看着照片，眼神柔和下来。

这个在预算数字里打滚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温情。

“明明拍得真好。”他摸了摸女儿的头，转向李怀节，“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将来看到的夜景，比今天更美一点吗？”

李怀节看向窗外。一江灯火别流水，万点金鳞夜未央。

“会的。一定会更美的！”

这时候，包间的门被人敲响，是服务员询问是否上菜。

姜明明第一个反应过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何潇笑着拉她坐好。

许佳俯身坐在李怀节旁边，笑盈盈地看着姜明明在撒娇。

李怀节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餐桌，刚才那些沉重，暂时被碗筷的细碎声响冲散了。

今晚的生日宴其实并不丰盛，两道凉菜、两道时蔬、一个瓦罐鲢鱼、一个香辣大虾、一道淮扬名菜响油长鱼。

最后是一道压轴大菜，千山土鸡二吃。鸡汤用来煮长寿面，鸡肉被捞出来白切蘸水。

“喝点红酒？”何潇笑着问许佳，“飞行员同志，敢不敢？”

许佳连忙摇头：“何姐，浪费这个钱干嘛啊！对我来说，红酒酸酸涩涩，还没有白开水好喝！”

李怀节注意到何潇还要坚持，笑着摇头：“何姐，她在家一直喝白开水。”

这个时候，姜子敬已经从餐桌中间拿下一瓶白酒，是红底烫金的德山10年陈。

“听说袁书记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喝德山，我特意准备了这一款。”

李怀节笑着点头：“你这瓶酒不便宜，小200呢！不过，今天是你的生日，咱们奢侈一下，不过分，呵呵！”

姜子敬打开包装，大红瓶显得很俗气，但是很喜庆。

李怀节看着这酒倒进分酒器时溅起的酒花，闻着浓郁刚烈的酒香，禁不住说道：“袁书记说，这德山酒的脾气就像咱们衡北人，充满着野性的躁动和刚烈的血性。”

姜子敬一边给李怀节的杯子斟满酒，一边说道：“德山是古法酿造的衡北土酒，口感直接，十分有劲。”

李怀节看着他给自己的酒杯也斟满了，这才和许佳一起举杯相敬，祝他生日快乐。

这和平时的酒宴不一样，李怀节作为唯一的宾客，年纪也比姜子敬小不少，主动敬酒不是巴结，是尽到了礼节。

虽然两人都知道，这样的场合谈公事，真的不合适。但是，省里最近风云突变，很多话不说出来，就像鱼刺卡在喉咙里。

酒过三巡，姜子敬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程云山走得太快了，财政上的摊子也没怎么收拾，就迎来了关省长。

说实话，这让分管财政的秦省长挺为难。

今天说的暂停基础建设，我看不像是他的临时举措，倒像是深思熟虑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