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场的时间,被贾廷玉精准地控制在10点。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
财政厅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仔细看,厅长刘建国的办公室里,依旧人影绰绰。
贾廷玉站在窗边,默默看向窗外的夜色,看着停车场里满满当当的车辆,心里一阵惕然。
倒下了一个马阳,看省政府停车场里的车,比平时又多出来一大片。
都是些睡不着觉的人啊。
是的,分管工业、统计和大数据建设的副省长马阳倒下之后,位置一直空着。
原本最有希望的马钧,现在进了政协。于是,机会就摆到了大家的面前。
而在这些人中,年仅五十一岁的省财厅厅长刘建国,可谓最有希望坐上这个位置。
想到这里,贾廷玉逼着自己收拢了思绪,继续工作。
“贾厅长,方案我今晚就组织人手起草。”吴越的语气带着担忧,“不过……”
“不过什么?”
“刘厅长那边,需不需要提前通个气?”吴越压低声音,“毕竟涉及全厅核心数据,按流程该他签字。”
他现在还有心思放在这个问题上吗?
贾廷玉面露微笑,眼里看不出情绪:“明天一早,你带着方案初稿直接来找我。
刘厅长那边,我来处理。”
听到贾廷玉这么说,吴越的手一僵,想要说什么,最终却控制住了,点点头转身离开。
这话说得轻巧,吴越却听出了分量。
绕过一把手直接向分管省长汇报工作,在体制内是大忌。
但贾廷玉敢这么做,必然有他的底气。或者说,有他的算计。
走廊上的吴越苦涩一笑,这是神仙作法,我们这些个凡俗只有等着承受的份。
等吴越离开,贾廷玉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红色文件夹。
秦汉省长的批示复印件旁,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刚才开会时随手记下的几个关键词:
专班、创新、第一时间、活数字。
他再次看了一眼时间,10点零5分。手腕有些飘地拿起电话,慢慢拨通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秦省长,我是财政厅小贾。”贾廷玉的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这么晚打扰您,是想汇报一下批示的落实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秦汉显然还在办公:“说。”
“我们刚刚开了紧急会议,成立了数据移交创新工作专班,我任组长。
初步方案明早八点前能出来,核心思路是‘交数据更要交智慧’。
我们准备同步起草《财政数据应用潜力分析报告》,为后续应用提供指引。”
贾廷玉语速渐渐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另外,我们计划明天一早就以财政厅名义向办公厅报送专报,标题暂定《省财政厅连夜部署、创新落实秦省长关于数据批示精神》。”
他停顿两秒,补上一句:“想请您把关,这个报送时机和提法是否合适。”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秦汉的声音传来:“动作很快。专报可以报,但内容要实,不要空话套话。”
“明白。我们会把具体举措、时间节点、预期成效都写清楚。”
“还有,”秦汉顿了顿,“刘建国同志知道吗?”
贾廷玉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依旧平稳:“还没来得及向刘厅长详细汇报。
我想先把方案做实,明天一早连同专报初稿一起呈报给他审阅。”
这个回答真的很巧妙。既承认了还没汇报,又暗示了“正在抓紧落实”,还把刘建国放在了“审阅”而非“决策”的位置上。
秦汉“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工作要抓紧,程序也要走稳。就这样。”
电话挂断。
贾廷玉放下听筒,后背已渗出薄汗。刚才那几句对话,每一步都像在悬崖边行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赌对了。
按照以往自己对秦汉省长的认识,这位领导要的是执行力。特殊时期,敢于打破常规的魄力。
现在这种情况,应该算是特殊时期吧。
贾廷玉看了眼手表,10点7分。
这个时间点打电话给省长汇报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您交代的事,我连夜落实,一刻不敢耽误。
他打开电脑,开始亲自修改会议讨论的方案框架。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增加:
“……成立跨处室数据治理小组,建立数据质量评估机制……”
“……探索‘数据沙盒’模式,在确保安全前提下为大数据局提供模拟环境……”
“……编制《财政数据字典》,统一指标口径和业务含义……”
这些概念有些是刚才会上处长们提到的,有些是他临时想到的。贾廷玉越写越投入,甚至忘记了时间。
直到手机震动,他才回过神来。
是妻子发来的微信:“还没结束?给你留了汤。”
贾廷玉心头一暖,回复:“还得一会儿,你先睡。”
他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
城市里的灯火渐次阑珊。
贾廷玉忽然想起下午听到的传闻:关省长视察数据研判中心后,李怀节连续两天往省政府跑,据说是在筹备大数据管理局的组建方案。
这个年轻人,进步得真快啊。
但贾廷玉没有嫉妒,反而有种奇妙的共鸣。
他们都站在变革的关口,都在试图抓住时代抛出的绳索。只不过李怀节在绳索的起点,而他在中段。
对大数据局的局长之位,贾廷玉其实并没有诉求。
他又不傻,自己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副厅级干部,在提拔程序上,怎么可能会比一名有着省委委员资格的副厅级干部更优先呢?!
更何况,这还是关省长亲自点的将。
贾廷玉的诉求是,当一回陪跑,以陪跑的身份进入省领导视野。
这样一来,如果分管工业的省领导从省内选拔的话,他是真有希望跟着前进一步的。
毕竟,体制内讲究的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想到这里,吴越的精神头更足了。
他缓解了身体的疲倦之后,又开始伏案,修订起会议讨论的方案框架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一得发来的消息:“领导,采购处郑处长刚才私下找我,说国库处的孙处长刚从刘厅长办公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