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廷玉眼神一凝，疲倦的脸上涌上一丝沉重。

国库处的孙处长最讲程序。这么晚了，还在刘厅长办公室汇报工作。

很显然，专报的事情刘厅长肯定收到了风声。

这位财政厅厅长向来以稳健着称，事事讲原则，条条讲程序，最反感下属越级汇报。

明天一早，对秦汉省长的专报，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这个时候，必须借助外力。

贾廷玉的处理十分果断。

他首先给大数据处的吴越发了一条短信：“吴处，明早七点五十分，带上纸质版来我办公室。”

然后，他拨通了预算处姜子敬的电话。

这次电话响了五声才接，声音带着睡意：“贾厅？”

“姜处长，睡了？”贾廷玉语气轻松，“打扰了，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姜子敬瞬间清醒。

他一边起身，一边轻声回复：“您说。”

“明天上午，找个由头去刘厅长办公室汇报工作。”贾廷玉说得不紧不慢，“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但一定要把他拖到八点半以后。

最好能让刘厅长多问几句，多聊一会儿。”

姜子敬有些莫名其妙，他很想说，贾厅，我们其实不熟，最近你还不断针对我来着。

短暂的沉默之后，姜子敬没有拒绝，问出了心中的疑问：“贾厅，为什么？”

听到姜子敬这么问，贾廷玉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

“我今晚主持了一个会，就厅里大数据的共享、脱敏这一专题，草拟了一个方案。”

说到这里，贾廷玉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后面的专报事项，不能和姜子敬提，只能靠他自己悟。

贾廷玉在赌，赌他和李怀节的交情，深到可以为大数据管理局的事情，在刘厅长面前打马虎眼。

姜子敬的悟性当然没有问题。在贾厅长提到“大数据”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这一切。

“谈不上帮忙。”姜子敬的声音有些冷清，“明早我本来就有很多事情要请领导定夺的。”

这就是姜子敬，就连同意帮忙都这么含蓄，任何时候都没有把柄露出来。

挂断电话，贾廷玉长舒一口气。

姜子敬不是他的人，但也不完全算是刘厅长的人。

正儿八经说起来，他应当是秦汉秦省长安排在省财厅的“电报员”。

但这个人讲政治、顾大局，还讲感情。

只要把“配合省里战略，协助大数据管理局顺利搭建”这顶帽子戴实，姜子敬自然会答应下来。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凌晨一点。

贾廷玉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他走到电梯口，忽然转身，朝楼梯间走去。

一步一步，从八楼下到一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像某种节奏分明的鼓点。

每逢大事，贾廷玉总要在这样一个寂静、孤单，甚至带着一点点神秘的氛围里仔细梳理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

贾廷玉走得很慢，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专报怎么写才能既体现创新又不显得浮夸？

刘建国如果执意要修改怎么办？

秦汉省长看到专报后会有什么反应？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财政厅的宣传片，画面里是整齐的档案室、忙碌的工作人员、不断跳动的数据图表。 红色字幕写着：“精准理财，服务发展”。

贾廷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绕到后院，从侧门走出了财政厅大院。

夜风微凉，他裹紧外套，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家就在两条街外，他甚至能看到自家窗户里透出的一蓬暖光。

他的老妻此时应该已经睡着了，甚至在打着细碎的鼾声。

但他不想马上回去，明天上午的大事让他的心情很激动，需要借助这微凉的深秋夜才能慢慢冷却。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包烟。戒烟五年了，但今夜他想破例。

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腔。一股天旋地转的感觉，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知道，这是尼古丁的快速刺激带来的应激反应。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贾厅长，大数据管理局筹备组近期会到财厅调研，届时请多支持。李怀节。”

贾廷玉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就是一声感慨：现在的年轻干部，是在心眼上长了个身体。

和自己年轻时的憨厚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他微笑着回复：“欢迎。财政厅全力配合。”

没有多余的字，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全力配合”是态度，“欢迎”是姿态，至于“财政厅”而非“我本人”，则留足了余地。既表达了支持，又没把个人承诺绑死。

发完短信，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该回家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五十分，吴越红着眼，准时出现在贾廷玉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连夜赶制的《省财政厅关于高效落实秦省长批示、以创新思维推进财政数据共享移交的工作方案》，足足二十三页；

另一份是专报初稿，标题醒目，内容精炼。

贾廷玉接过，快速翻阅。

方案写得很扎实，技术路径、责任分工、时间节点一应俱全，甚至附上了数据接口的技术架构图。

专报则突出了“连夜部署”“创新思维”“主动作为”三个关键词，文风干脆，符合秦汉的喜好。

“辛苦了。”贾廷玉合上文件，随意问了一句，“刘厅长那边什么情况？”

“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姜处长进去汇报工作了。”通宵之后的吴越，反应有些慢。

“吴处，等姜处长出来之后，你就去送大数据处的月度简报，能多拖一会儿尽量多拖一会儿。”

这个时候的吴越才反应过来，贾厅长这是在为自己向秦汉省长专题汇报争取时间呢。

但是，你们神仙作法，就不能离我等凡俗远一点吗？

捎带上我们干什么？！

可惜，贾厅长没有征求他的意思，直接安排道：“吴处长，专报走机要渠道，现在就派人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