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宝知她误会了,噗哧一笑,道:“我可没那么大的造化。姐姐不是不愿伺候男人,不想生孩子么,咱们后宅里的姨娘可不都这样。老爷整天不着家,姨娘们多清闲。不正合了姐姐的意。”
翠珠盯了她半晌,嗤了一声,拖着长腔道:“林姨娘的下场就在眼前,你可莫被富贵迷了眼。”
“说起林姨娘,今儿个也太险了!你没在前头,没见那林姨娘有多巧言善辩。旁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幸亏咱们姑娘厉害,抽丝剥茧有理有据人赃俱全,那林姨娘还想混搅,没料到她嫂子反咬了她一口,这真是善恶终有报……” 翠宝提起这事儿就念佛。
翠珠漫不经心地说:“你怕什么,这不是没事儿了吗?”
翠宝做出心有余悸的模样埋怨翠珠:“你也忒大胆了,设了这么个套儿让林姨娘钻,万一姑娘压服不住她可怎么好?真让她混搅过去,等老爷回来,太太可就择不清了。”
翠珠正梳着头的手一顿,目光犀利地射向翠宝,忽地又一笑:“太太告诉你的?你放心吧,就算没有姑娘,林姨娘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翠宝的心狂跳起来。她真没料到翠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认了,林姨娘这事竟真是她的手笔。
她知道翠珠向来有主意,这几年帮着太太打压姨娘们也颇多建树,只是今天这事不比寻常,那林姨娘的聪慧狡诈口舌利害,今天若不是姑娘在,凭太太那急躁性子,必然会被林姨娘坑害了去。
“你是说,你在林姨娘院子里埋了桩子?”翠宝试探着问,她眼前闪过一张娟秀又沉静的脸庞:“难道是……春杏?”
翠珠笑了,她动作舒缓地梳着头,长长的黑发如瀑般垂落到膝上,在跳动的烛光中那笑靥竟带了些许阴狠的意味。
“我是太太买来的,我的一身一命全是太太给的。我怎么舍得让太太犯险。我手里早留着林姨娘假孕的证据。看门的刘婆子也是我安排的。”翠珠不无得意地说。
“可你这么算计姑娘,就不怕姑娘知道了生气?”翠宝还是难以理解:“你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太太和姑娘之间也越闹越生分。”
“把林姨娘拔除了就是最大的好处!”翠珠冷笑道:“她敢泼了避子汤药,妄想在太太前头生个儿子,单这一样,她就该死!太太天真仁善,手上沾染不得血腥,我也只能借姑娘的手了。至于姑娘气不气的,做女儿的能为太太分忧,不是应该高兴么?”
翠宝噎住,半晌叹了口气:“你这事做的也太急了些,若是提前跟姑娘打个招呼,姑娘想必也很乐意配合的。”
“你忘了明儿是什么日子了吧?是槿哥儿的祭日!林姨娘敢在这时候闹出假孕的事来,她是想刺谁的心呢?!”翠珠似笑非笑地看着翠宝:“你这是怨我没提前知会姑娘,还是怪我瞒着你?你别忘了,槿哥儿是怎么死的!”
想起早夭的槿哥儿,翠宝也一时黯然。
“姑娘也不是有意的。”她讷讷道:“姑娘这些年连件带颜色的衣裳都没穿过……”
“谁也没说她是有意的!”翠珠打断翠宝的话,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可槿哥儿没了,太太再也生不了了,姑娘迟早要嫁出去,老爷一门心思都在娶小老婆上,大太太心眼子比莲藕都多,老太太闭着眼睛都瞧不上太太。太太以后怎么办?她能依仗谁?她连个娘家都没有!在这后宅里,谁才是太太的贴心人?”
翠珠抹了一下脸,三两下挽起头发,用一根银簪固定好,说了声:“我去看看太太睡的怎么样。”起身出去了。
翠宝追了两步,扶着门看着翠珠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夜雨中。她自问没有翠珠忠心,全心全意只想着太太。
她总想两全,希翼着老爷能回心转意;盼望着太太和姑娘能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老太太总有一天会看到太太的好,真心实意地接纳太太;大太太也会放下成见,不再把手伸到二房后宅里来……
翠宝提起春杏的时候,采月也正跟苏棠说起她。
采月原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她父母是苏府的大管事,兄嫂也身居要职,她必不能随苏棠出嫁,便满腹心思想找个合适的丫鬟替代自己。
苏棠身边现有的四个大丫鬟,采月算一个,另外三人采琴太木讷,采棋太跳脱,采画虽细心,却是个耳根子软的老好人,都担不起大丫鬟的职责。
今儿采月见春杏表现不错,口齿伶俐人也机灵擅变通,瞧年龄也合适,如果要到浣棠居调教一年半载,正能做陪嫁丫鬟,日后给姑娘做个臂膀。
苏棠道:“此事不急。等大太太发落完林姨娘她们再说吧。”
听姑娘这么一说,采月便知道自己心急了。
春杏毕竟是服侍过林姨娘的人,品性如何,效忠的人是谁都有待查验。贸贸然留在身边,极有可能给浣棠居埋下一个暗桩。
况且,林姨娘的事情还未平息,此时把春杏保下来,极有可能再次把浣棠居拖到这潭混水里,想洗也洗不清了。
慕竹院离苏棠住的浣棠居原本不远,只需过两条游廊,穿过一个小花园便到了。
苏棠走到半路,突然心血来潮,想绕个弯儿再回去。
这一绕,便绕到了与外院一墙相隔的槿安堂。
槿安堂的格局与浣棠居相仿佛,都是小小的两进院落,院里假山上修了一幢二层小楼,与浣棠居的绣楼遥遥相望。天气若是晴好,两人可推窗相见……
苏棠站在槿安堂对面的游廊里,看着夜色中沉寂无声的槿安堂,久久不愿离去。
众丫鬟仆妇们皆垂首默侍,没有人敢打破此时的寂静,天地间只余了瀟瀟雨声。
“谁在那里?”一声问询传来,打破了流淌在夜色中的伤感。
苏棠闻声望去,只见游廊尽头一行人提着灯笼迤逦行来,当首的一人青袍缓带,身姿挺拔,手提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缓步徐来。
黑脸婆子迎上几步,沉声道:“二房的三姑娘在此,请问阁下是何人?”
对方停了下来,当首那位上前一步,笑道:“原来是三姑娘。是唐某唐突了。”声音隐含笑意,清朗悦耳。
随侍在旁的苏府小厮忙不迭地介绍:“三姑娘,这位是唐家三爷,今儿刚来,还未来得及引荐各位姑娘。”
黑脸婆子忙退后几步,让出苏棠。
苏棠也只得上前一步,敛袂福了一礼,道一声扰:“原来是唐家表哥,是小妹打扰了。”
唐三郎笑着还礼:“唐翼见过三妹妹。”
他笑声疏朗,如鸣琴弦。手上的琉璃八角宫灯随着他抱拳施礼的动作高高挑起,璀璨的灯光正映在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
阴沉的雨夜仿佛都为之一亮。
果然是个不逊于父亲的美男子。
两人距离不过七八步,一阵夜风拂过,男子身上的酒香弥散开来。
苏棠下意识微微屏息,一双明眸流转,不由得再次向唐三郎看去,不想正与对方的视线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