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发卖与开斋(1 / 1)

浣花春 春梦沉酣 2455 字 16天前

卯时三刻,苏棠起身梳妆,准备去给老太太请安。

采月回禀:“老太太使人来吩咐,今儿有贵客,让姑娘们巳正再过去。”

苏棠问是什么贵客,采月笑道:“说是大太太要带唐三郎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要留饭呢。”

听了唐三郎这三个字,苏棠不期然想起那个梦来。脸上便有些热。幸而采月正弯腰给她整理衣裳,没有留意到她的神态。

倒是齐嬷嬷着意地看了苏棠一眼,笑道:“那倒要好好理出件带颜色的衣裳来了。”怕苏棠不肯,又加了一句:“今天有客,姑娘不宜穿的太素了。老太太看了也欢喜些。”

苏棠闻言没有作声,她想起那个梦。

——如果阿弟还活着……

这就算是答应了。

采月和齐嬷嬷等人都齐齐舒了一口气。

姑娘吃斋饭穿素衣整五年了,连老太太都劝不听,这回总算是松动了。

齐嬷嬷疑心是因为唐三郎的缘故,因此对这事就更上心了。

苏棠吃过早饭,正想着派人去打听打听大房的动静,采月就气急败坏地来回禀:“林姨娘又翻供了,口口声声说是太太和姑娘设了局让她钻,喊了冤就撞了桌角,现下生死不知。”

齐嬷嬷气得不行,恨不能现在就打上门去,一巴掌把林姨娘拍死才好。

苏棠倒是很淡定,她就知道林姨娘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就范。有这样的反复原在她意料之中。

不过,这样的手段在二房管用,在素来治家极严,绵里藏针的大太太面前,未必还能揭起什么浪花来。

果然半个时辰后,大太太唐氏差花娘子来回禀对林姨娘等人的处置:“……林姨娘已经救回来了,大太太的意思是连她妹子一起发卖出去,只是她如今伤重,立即发卖恐怕伤了她的性命,上天有好生之德,待她伤好些再发卖。

林大嫂是良民,咱们不好处置,只能革了她男人在药铺的账户一职,把她们一家赶出浣花镇。

其余丫鬟婆子都打了板子。婆子赶去庄子服苦役;丫鬟们都撵去了洗衣房。

只有春杏,大太太让她去了花园里服侍草木,算是奖她揭举的功劳。

李大夫一家是大老爷处置的,听说大老爷决定给他荐个军职,等他闺女嫁了人,他们一家就到北边军中去效力了。”

说到这里,花娘子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棠的脸色。

苏棠穿着家常蜜合色掐腰对襟小袄,鸦羽般的头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簪了两朵小巧的珠花,一张清水芙蓉面上无波无澜,修长的手指抚着雕花紫檀木圆桌上的白瓷茶碗,那肤色比白瓷更净白细腻。

花娘子总觉得苏棠似乎变了,但哪里变了又说不清楚。

苏棠见她停了话头,抬眸看了过来。

花娘子忙垂下眼睑,把这次差事中最难启齿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们太太听说了李大郎自愿卖身为奴以全孝义的事,差奴婢来问问三姑娘,对李大郎有什么安排?太太的意思是,这样的孝子,理应好生安置。听闻李大郎一直在咱们学堂里附学,很得先生们称赞。三郎和李大郎年龄相仿,若是李大郎愿意,可以去给三郎做个伴读……”

三郎是大房宠妾生的庶子,被娇惯的无法无天,给他做伴读的小厮三天两头带伤……

苏棠抚着茶碗的手轻轻一拔,茶碗上的盖子叮的一声响,截断了花娘子的话。

“既已签了断亲书,再叫李大郎便不妥当了。我已给他赐了名,叫良宵,已送到前院与槿弟的书僮良辰做伴儿。”苏棠带着得体的笑意,看着花娘子:

“代我向大伯母多多致意,就说阿棠多谢伯母提点,一定会好生安顿良宵,不教他这位孝子在咱们府上受委屈。

至于给三弟伴读的事,我看就算了吧。咱们府上刚出了位孝女假孕诬陷主母的新鲜儿事,我可不敢再把孝子往别的房头里塞了。

万一出了什么事,外人不知就理,还当咱们府里的风水不好,好好的孝子孝女到了咱们府上,全成了恶人了。”

花娘子强撑着笑脸听完,心下更加认定:三姑娘果然变了!变的更犀利,更不留情面了。

她可不敢招惹这位三姑娘,这可是发起怒来能掌掴姨娘的主儿。林姨娘那张脸现在还肿着呢。

“至于林姨娘,大伯母有好生之德,只不知林姨娘能不能有那个福气消受。她可不是头一回寻死觅活了。听说大房来了贵客,花娘子还要多多留心,仔细别冲撞了。”

花娘子是擦着冷汗告退的。

“她是这样说的?”春萱堂正堂内室,大太太唐氏听完花娘子的回禀,笑盈盈地隔窗看着跪在外间的林姨娘。

林姨娘身上的脏污衣裳都换下来了,此时穿着一套天水碧的罗裙,额上扎着绷带。她脸色苍白,神情呆滞,只余一双剪水秋瞳还保留着几分曾经的姿色。

“原想等着老二回来,让他们见上一面再定……或许,不见反比见面要好。”唐氏收回目光,菩萨般慈和的脸上笑意丝毫未变,语调轻缓,仿佛怕吓着谁似的,吩咐道:“去把牙婆叫来吧。今儿就发卖出去,卖的远远儿的。”

这边苏棠自去梳妆换衣裳,准备去给老太太请安。

大房那边很快传出话来:林姨娘和她妹子被发卖了,大太太说要发卖到三千里外,这也算是另类的流徙三千里了。

因为李大夫尽了最后一次府医的职责,给林姨娘诊了诊脉,说她只是小伤,失了点血而已,绝不至于伤重而亡。

这中间有没有挟私报复,除了林姨娘姐妹,估计也没人在乎。

采琴纳闷道:“这次怎么这么利落?”

从前二房想处置个丫鬟仆妇,都要拖上几天。

“怕是惊扰了贵客吧。”采月笑吟吟地举着她挑出来的衣裙一套一套给苏棠,心思已经全放在怎么打扮她家姑娘上了。

苏棠看着采月手里捧着的海棠红织锦缎半臂,配天青色齐胸襦裙,衣架上还搭着一套桃红配石青,一套樱粉配浅碧。

“这衣裳你们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苏棠穿素衣穿惯了,乍一见这么鲜艳的颜色,很有些接受无能。

“年年都给姑娘备出几套来。”采月笑着向采画努嘴:“喏,都是采画的功劳。”

采画温柔一笑:“今年总算没白准备。”

苏棠有些动容。在她自苦的这些年里,这些丫鬟们大多也跟着她一起吃素食,衣着打扮也是怎么简素怎么来。她虽几次重申不需要她们如此,但哪有主子姑娘吃素,丫鬟们吃肉的道理。

“你们有什么漂亮的衣裳也尽管穿出来吧。”苏棠笑道:“从今儿起,许你们花红柳绿的打扮。”

“哟,姑娘这是开斋了?”齐嬷嬷试探着问。

苏棠含笑点头:“嗯,开斋了!今天起再不吃素了。”

浣棠居上下一片欢腾。

浣棠居外,苏染提着裙子正要进门,闻声不由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