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与李家大郎订婚的事在姨娘们下葬后正式传扬出来。苏棠遣散奶娘和丫鬟们的事也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毕竟不是所有丫鬟都有资格陪嫁。也不是所有有资格的丫鬟都愿意陪嫁。
这中间的取舍，在定亲前后便要确定下来。
让苏棠头疼的是采琴。她父亲原是主薄，被主官连累入狱，家眷都被官卖。苏棠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得知消息后把她买了回来。
采琴熟读刑律，做人做事一板一眼，执意要给苏棠做丫鬟报恩。现在苏棠要逃跑，别的丫鬟都可以发还原家别谋出路，只有采琴无处可去。
“我这辈子跟定了姑娘了。”采琴表态：“姑娘去哪我就去哪。”
苏棠也起过带采琴一起离开的念头，路上能有个伴儿，心里也会踏实些。转念一想又放弃了。
万一被抓回来，她或许能留下性命，跟随她的人必死无疑。
她不能带采琴去冒险。
苏棠订婚的事传扬开后，各房的长辈及兄弟姐妹自然都有恭贺。
苏棠怀着复杂的心情接待前来恭喜她的姐妹们，她知道自己这一逃，必然会连累姐妹们的名声，甚至影响到她们的婚嫁，但她顾不得了。
小冯氏也带着苏果和苏朵来了。她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苏棠，还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只玉镯送给她做贺礼。
苏果抱怨京都太远，为什么要把三姐姐嫁那么远。
苏朵则试图把小冯氏的注意力从苏棠身上转移开——继母那掺杂着同情与喜悦的情态简直让人难堪。
苏棠也察觉到小冯氏的异样，不过没放在心上。
她能理解小冯氏的心态，在苏府主人中一直处于最底端的人，忽然看到一个同类，而且是从前高高在上的嫡女，落到与自己相同的位置，心情复杂些也属正常。
如果她别把幸灾乐祸那么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就更好了。
苏朵几次想把小冯氏的嘴堵住，无果后，只得拉着姐姐告辞。
上官妍看着这对双胞姐妹，终于决定好了采琴的去处。
第二天，采琴含着眼泪跪辞了苏棠，到四房做了苏朵身边的大丫鬟。
上官妍看着浣棠居里的丫鬟一个接一个离开，担心苏棠做的太明显，会引人注意。
苏棠笑道：“你放心吧，有些人巴不得我一个相熟的丫鬟都不带，全部由府里给我安排呢。”
果然，唐氏很快安排人送了一批丫鬟进来，让苏棠挑选做陪嫁。
上官妍搭眼一瞧，乐了：“这哪里是挑丫鬟，这分明是选美嘛。”
送来的丫鬟一共二十个，那真是环肥燕瘦佳丽云集，花团锦簇群芳争艳啊。
上官妍咋舌：皇帝选美大概也就这规格了。
苏棠选了四个风格迥异的做大丫鬟，又选了四个年龄相对较小的做预备役、不，是二等丫鬟。然后拜托送丫鬟过来的花娘子：“烦请大伯母找个严格些的嬷嬷，好好教教她们规矩——我听说，大伯母从唐家陪嫁过来的嬷嬷最知道如何调教人——等我嫁过去了，若这些丫鬟们露了怯，丢的是咱们苏家的脸。”
花娘子把苏棠的想法转达给唐氏，唐氏自然没有二话。
花娘子迟疑地说出自己的疑惑：“三姑娘把身边的丫鬟全打发了，现在只留下一个采棋，还是素日里不得她信重的。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唐氏不以为意：“她心里不舒服，愿意折腾就由着她折腾吧。”
唐氏也有自己的烦恼，哪有心情理会隔房侄女选陪嫁这种小事。
她揉了揉眉心，问：“跨院那边怎么样了？”
花娘子小心回答：“还哭着呢。”
唐氏叹了口气，脸上浮起悲悯之色：“可怜儿见的，五丫头还没去给她三姐姐道贺吧？你替她备份礼，让她出去消散消散，别搁屋子里闷坏了。”
苏棠看着采棋清点各房送来的贺礼，上官妍在旁纳闷道：“总觉得少了谁。”
苏棠笑道：“二婶婶和阿柔向来不凑这个热闹。”
采棋忙道：“二房的礼物是一对碧玉狮子，四姑娘单送了一对鸳鸯枕套。”
上官妍道：“我说的不是阿柔，我说的是。。。。”
一语未了，只听得门外一声悲切的呼唤：“三姐姐！”苏染以帕掩面，一进来就扑进苏棠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上官妍轻轻吐出两个字：“。。。阿染。”
这回齐全了。
“三姐姐，我活不成了。我不想活了。”苏染伏在苏棠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
苏棠示意采棋把跟苏染的丫鬟带出去，一面拍着她的背，一面轻哄，好容易等她哭累了，抽抽噎噎抬起头来，苏棠和上官妍都倒抽了口冷气。
苏染的相貌随了她的生母，属于娇俏妩媚型的江南美人儿。
几天不见，她原本有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灵活多睐，顾盼生姿，现在肿得只剩一条缝了。脸色也蜡黄蜡黄的，尖尖的下巴瘦成了锥子，像是大病了一场。
“这是怎么了？”苏棠有些心疼，忙拉着苏染坐在身边，半搂半抱着她，轻轻抚慰着：“别哭，有什么委屈你尽管说出来，三姐姐定会帮你的。”
苏染摇着头，抽噎着断断续续说道：“父亲、父亲要把我许给。。。给虞家。。。。。”
“于家？哪个于家？”苏棠脑海中闪过一种可能，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就是钱塘虞家。”苏染压抑住喷薄欲出的绝望，怀着最后一线希冀看向苏棠：“三姐姐，我该怎么办，我活不成了。。。。”
“虞家定的不是六房的三姑娘吗？”苏棠想起坐忘寺清晨，那四张大红的庚帖，疑心苏染搞错了。
苏染的泪又涟涟地落下来。
苏棠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原委，原来是虞家来人了，提出要定嫡支的长房嫡女为虞家妇。
长房无嫡女，唐氏同意把苏染记在自己名下。苏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兴奋得什么似的，还跑到浣棠居来炫耀过。
不过那天六位姨娘落葬，大家都没什么心情理会她。
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转折等着她。
上官妍想起苏染听说六房三姑娘定给虞家时，她轻描淡写地说恭喜时的神情。
果然，刀子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