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对于楚恬来说原本只应是无数个寻常日子中的其中一天的——原本。
宁静的打破源自于天衍宗内,一名跟她不是特别熟的长老。
这里的不熟,只是没有像负责执课、负责任务榜的长老们那样频繁地产生交集。
事实上,楚恬跟天衍宗的每一位长老都打过照面,除了那些闭关不出的,若是那些负责公共事务的,她甚至还打过不止一次的剑道。
就像眼前的这位长老,他是负责传授筑基期弟子们符篆课程的。
这门课业不属于基础课,因此并不是每一个筑基期弟子都认识他。但是楚恬跟他,勉强都能够得上一个临时同事的关系了。
在负责任课的长老那里,他们可是见过不止一次,甚至楚恬还帮他代过一堂基础符篆课程。
但也正因为并非完全不熟的关系,所以这位长老在倒霉地抽到那支要来通知楚恬的签时,他那叫一个头疼懊丧,恨不得装病不来!
可惜大家都是不止千年的老狐狸了,没人耐烦跟他玩那个聊斋,所以他不仅没能逃过,甚至还被以最快的速度给赶来了!
负责符篆课业的长老:“……”我怎么就那么命苦啊!
他硬着头皮赶来了黎阳峰,又硬着头皮叫出了楚恬,最后头皮都快硬成铁疙瘩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楚恬提当年他们派去的弟子找错人的事情。
只好借口事情紧急,让楚恬跟他一边走一边说,然后赶在他们抵达天衍宗正殿以前,把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囫囵地跟楚恬过了一遍。
先是桑沂带着白菲儿找上门,再是他们经过多次验证,确认了当年是他们认错人,天命凰女当真是白菲儿而非是楚恬。
今天找她来,是因为他们本来想弥补一下白菲儿,让白菲儿拜入她原本应该拜入的黎阳峰。
可是桑简说什么都不肯收徒!
一众长老们本来就头秃了,偏偏桑沂那小子还要在一旁拆台,质问他的小叔兼师父,问他这么做对白菲儿难道就公平了吗?
两个人在天衍宗大殿上吵了起来,其他长老见势不对,就把他丢出来,让他去把楚恬给请了过来。
本来嘛!
当年派去的弟子认错人这件事情跟楚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他们本来是不好意思找到她面前去的。
只待先通知了她的师父师兄,让他们峰内的人帮忙说项一下。
要说起来,他们是真心觉得不好意思!
现在这些年轻的弟子们看不透,但是他们可是一路看着楚恬长大的啊!
要说之前天命凰女在黎阳峰内有多受看重吗?那肯定是没有的啊!
他们能不清楚桑简真正的教学水平吗?
不过是怕有人拿楚恬身上背负着的这个称号做文章,所以才把她塞到万事不理的桑简名下罢了。
要知道楚恬刚到天衍宗的时候,可还被其他峰的弟子欺负过呢!
她能有今天这成就,韩凌风给的照顾和桑简给的资源姑且能占三分,其他的算是靠的她自己的努力。
甚至“天命凰女”的这个称号的含金量,都是她一点一滴地自己添上去的。
如今他们要为白菲儿正名,除了觉得耽误了这孩子以外,也未尝没有半点在面对楚恬的时候的心虚之情。
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白菲儿这姑娘,一看就是天命所眷之人!
瞧瞧她这一路走来的经历、获得的宝贝、稀里糊涂的修为晋级……当初的预言可只说了天命凰女是能够左右将来正魔两道局势的人!可没说人家是怎么个左右法!
万一她要觉得他们待她不公,然后转投魔教去了呢?
所以不管他们在面对楚恬的时候心情有多复杂,给这姑娘的补偿,那可是一点儿都不能耽误啊!
其实他们真没打算把楚恬请来的!这不是诛心吗?
事后只当她师父多收了一个弟子,总比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夺了“天命凰女”的身份好吧?
总得让人有个心理准备、再慢慢地过渡一下吧?
谁知道桑简今天的心意竟然如此坚定,说不收徒就不收徒!
本来他们还可以关起门来慢慢劝一下,偏偏他新收的那个小弟子非得在一旁呛声!
现在要是不尽快把事情给解决了,那难堪的可就是白菲儿了啊!
所以说起来羞愧,其实他们还是在白菲儿跟楚恬之间选择了前者。
但凡那孩子的身边没有跟着那一只变异寻宝鼠呢?但凡那孩子没有甫一见面就把昔日跟楚恬关系贼好的桑沂都给收服了呢?
——至少在一众长老的眼中,这就是他们看到的真相。
于是心中的天平一点一点地移向了白菲儿,同时心里又难免抱了点事情可以两全其美的奢望……万一呢?楚恬这孩子就是有这么优秀,可以在这么大变故发生的同时,还完美地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只是他们也略觉得这个想法有些不要脸,所以才会用抽签的方式来决出那个要去请楚恬出峰理事的倒霉蛋!
此刻,那个倒霉蛋忍不住觑了楚恬一眼又一眼。
可直到这孩子踏进正殿的大门,他也没窥探出她心中的一丝想法……
那楚恬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呢?说来惭愧,在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预言中所说的天命凰女的那一瞬间,楚恬心底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幼时她无依无靠,就有人把她认错,将她引至仙途。
如今她功成名就,即使没有这个名头作为凭依,也是铁板钉钉的宗门的中流砥柱。这时候正主找上门来了,告诉她她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好处就算完了,以后天命凰女这个身份所要负担的责任就由她来担着……
那一瞬间,楚恬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受天命的眷顾,其实她身上的这份眷顾,属实是有点子缺德啊……
可她转念又一想,首先当年认错人的时候,那是找寻天命凰女的师兄犯的错。
她一不知情、二没冒认,至少在责任上,她绝非主体。
认错人的事情给她带来了机会,但是过程中的坚定和努力,全都是出自于她自己的意志。
如果如今她还是筑基修为,也没引得天衍宗的人心向她,那是她德不配位、拉低了天命凰女的格调。
但是她如今的成就,评价一句锦上添花都是谦虚。
所以惭不惭愧、庆不庆幸的,还是等她见了正主再说吧。
楚恬打定主意,分外从容地踏进了天衍宗的正殿。
然而第一眼她谁也没看见,首先就撞上了一只毛色金黄的小老鼠。
那只老鼠的耳朵很圆、身子很短、跑动的速度相较于妖兽来说属实是有点慢了。
毛发是非常非常正的、黄金一样的色彩,短短的、绒绒地覆盖在身上。
这会儿好像吃醉了酒一样,晕头转向地就冲着楚恬的方向来了。
然后紧跟着的就是一道焦急的女声,“元宝!”
出声喊住这只小老鼠的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她长相偏柔弱圆钝,看上去就像是凡间没有经历过复杂世事的十多岁的少女。
这名女子看上去十分紧张这只小鼠,楚恬猜小鼠在她脚边露面之前,她应当是没注意到对方跑了出来。
因而这会儿才会这么紧张,如果不是距离太远,楚恬都要怀疑她会直接伸手将这只小老鼠给薅回去了。
只一眼,楚恬就毫无阻碍地猜出了这一人一鼠的身份——那名传说中真正的天命凰女,和她得天所眷、豢养的一只寻宝鼠。
而楚恬的身份,在这名真正的天命凰女面前,同样也十分好猜。
楚恬看见她先是紧张地看了他们一样,然后目光就忍不住凝聚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十分明显、但是自己应该没察觉到的紧张、好奇、羡艳、迷茫、压力……只是瞬间的功夫,楚恬就能从她的眼神和姿态中感觉到她无数的情绪。
让此刻的楚恬觉得欣喜的,这位真正的天命凰女大人,不是心思单纯、就是心性十分纯正,在看向她的眼神里,竟然没有一起怨憎跟仇恨。
行了,这下她心里有数了——在如何对待这名无辜少女的态度和举动上。
楚恬打量白菲儿的速度飞快,快到一直守在白菲儿身边的桑沂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她就极其自然的俯下身子,只见她掌心朝上那么一转,一颗个大汁多水甜的灵果就“腾”的一下出现了她的手心里!
然后她又极自然把这颗果子地往那寻宝鼠的怀里一塞,连带着给它转了个向,让它正对自家主人的方向,“行了,自个儿玩去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养的寻宝鼠呢!
尤其是那只虽然经过变异,但是不是在寻宝的路上就会莫名地有点呆的寻宝鼠,竟然真的顺着她的力道转了个向!
口中发出一声只有在它极快乐的状态下才会发出的“唧唧”声,然后就以一种半站在地上、半趴在那颗灵果上的姿态,真的推着楚恬送它的那枚灵果去找它的主人去了!
众人一时被这样的开场震得默默无言!
不是,早就是说预言中的天命凰女真的不是他们家的楚恬吗?
你瞅瞅这霸气的姿态,连别人家的灵兽都能使唤啊!
那只寻宝鼠总不可能真是为了一颗灵果才往外跑的吧?却叫他们家弟子一颗灵果就给美滋滋地打发回来了!
白菲儿的心情同样也有一点点的复杂,对于一众长老忍不住感叹的猜测,其实她心中才是切切实实地有所怀疑。
在天衍宗的这些日子,她听惯了他人对于楚恬的评价,只觉得这样的少女,才理所当然配得上天命凰女这个称号。
好在她是为了自家母亲的遗愿来的,天衍宗的一众弟子也极其友好,没有像她原来宗门的那些弟子一样,欺负她、嘲讽她。
她本来还在可惜,她天赋不高,跟这么好的宗门没有缘分。等母亲的遗愿被满足,她就也要跟着离开了。
然后,白菲儿眼神发直地想着,然后就是让人目瞪口呆、天崩地裂、连下巴都惊掉的离谱发展!
她怎么可能真的是是预言中的天命凰女啊!
她跟现在的、曾经的、不对、应该说是那个被错认——想到这里,白菲儿的心里就忍不住惊叹打抖……总之就是天衍宗弟子们公认的那个天命凰女!
她们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可是对方已经是一名金丹期的修士了!她却还只是一个筑基!还是筑基初期!
她拿命来跟人家竞争啊!
还有带领宗门向上、获得全宗弟子们的崇拜、让刚刚那个说什么也不肯收她为徒的真君如此呵护……这些!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甚至就连跟自己元宝……也那么喜欢她……白菲儿想起元宝方才那声欢快地“唧”叫声,就忍不住焦虑地甚至想要啃咬自己的指甲。
元宝的声音跟寻常老鼠是一样的,都喜欢“吱吱”叫,只有开心极了,才会发出“唧——”的一声。
他们这才刚见面呢,明明他们就算每时每刻都待在一块儿,元宝也不总是那么开心的。
白菲儿想:她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了,不想做修真界第一名师的弟子,也不想做什么天命凰女,她只想带着她的元宝离开这里。
被他带上山的少女是如此焦虑,但是桑沂此刻是一点儿也注意不到她复杂的心绪。只是咬牙切齿、近乎磨刀霍霍地也不知道是在看那只寻宝鼠还是那只寻宝鼠爪子上推着的灵果。
凭!什!么!
凭什么连一只刚刚才登上天衍宗的大门的寻宝鼠!都能得到他从楚恬那里得不到的灵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