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期的暗恋是酸的。/

刚把店门关上，吴锦杭就接到了高中班长的电话，一年一度的同学聚会又到了。

“唉——”吴锦杭谈了口气，把店门锁好，还没有熄灭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明显是偷拍角度的照片，很模糊，依稀能看出来是个笑容俊美的少年。

人们把少年的勇气叫做叛逆，又把成年人的懦弱当做顾全大局。

可是，吴锦杭少年那时，却好像从来没有叛逆期一样，勇气？更是没有，不然怎么会到现在还藏着那份年少时期的暗恋。

到了现在，内心那份见不得光的爱也越来越深沉，看着那人越发成熟，从运动服到西装，从帆布鞋到高奢皮鞋，可他每次见到还都犹如毛头小子，爱意冲破心脏随着血液在身体里流淌。

很多人会说暗恋是苦的，吴锦杭却觉得是酸的，小心翼翼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把火热的眼神藏起来不难，可眼神里面饱含的爱意却永远藏不住……

第几个年头了？吴锦杭看着日历算着……竟是不知不觉到了高三毕业后的第六年。

同学聚会的地点一次比一次高级隆重，吴锦杭已经不记得是哪一次，昔日少年恣意的那些同学一个个西装革履，高定礼裙傍身，高谈阔论间是国事，是社会新闻，是家庭，是孩子……

这次，是他参加的第五个同学聚会，不知道这一年那个人会有什么变化？

这次的同学聚会很不一样，竟然是在高中时期学校后街的主题餐厅，当年就很火爆的餐厅设施在这些年重新装修过，老板却还是那个豁牙老大哥，笑眯眯挺着啤酒肚，一听到自己老婆的声音就怂的缩脖子。

吴锦杭到地方的时候，停车花了很长时间，进到包间里看到已经来了很多人，吴锦杭甚至还看到有几个人穿着校服。

看到他，几个一直跟他保持联系的老同学抬手打招呼，“我们的大学霸来啦！”

吴锦杭温和一笑，视线在包间里的人面上一一扫过，心底有些失望，他没来。

当年的2班三十九个人，班长说这次只有十几个能来，大家免不得有些遗憾，过了今年，之后再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之前包括这次都是班长组织的，但他今年年底要移民出国了。

所以，这次班长带来了毕业册，很厚的一本因为时间过去很久，外皮已经泛黄，有几个人正围在一起翻看毕业册，不时有几句怀念青春的感慨，一堆已然成熟稳重的大人们围着一本册子笑闹的像一群孩子，吴锦杭没有去凑热闹，他还在期待，期待那个人能在下一秒推开包间的门走进来，或许臂弯还会被一个女人挽着，但是没关系，他只是想看看那人……就满足了。

真的满足吗？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吴锦杭在心里嘲讽自己，口是心非说得就是他这种人吧，明明爱得要死，每天想尽各种办法通过各种渠道了解那人，那人去了哪里玩，带了什么人，谈了几个女朋友，分了几次手……所有的所有，吴锦杭都一清二楚。

因为人还没有到齐，所以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回忆当年的酸甜苦辣，吴锦杭和班长坐在一起，班长正说着出国之后的安排，吴锦杭没有发声，余光一直落在包间门上。

几分钟，或许是十几分钟，门开了，吴锦杭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只是服务员来送水。

半小时，或许是一小时，门又开了，又进来几个老同学，班长起身去接，而吴锦杭已经愣在了椅子上，他来了。

几个人的最后，那人捏着手机在接电话，眉头皱在一起还是那么好看，一身休闲西装很好的修饰了他优秀的身材比例。

吴锦杭心底拼命压抑的情感好像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疯狂冲撞在他的心口，要把胸腔撞碎了，扑向来人。

申凌意本来是开车来的，但路上好死不死碰上了一起小型车祸，他的车被剐蹭了一小片，送去修了，顶着大太阳半道儿打车赶过来已经很烦了，又接到来自亲妈的催婚电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进了包间就连上耳机躲到一个角落，挨着窗户，目光有些无神地落在窗外的树丛上，没有焦距，他妈的唠叨声在耳朵里慢慢虚化成了一道蝉鸣，放空自己，净化大脑，这是申凌意这些年接听他老妈的电话练就出来的“走神”本事。

但他没发现，一道藏着深沉爱恋的眼神一直在注视着自己，那视线好像有什么粘性，试图粘在自己每一片皮肤每一个毛孔上。

以往他每次来都会带着女朋友，为何这次没有？

他在跟谁打电话？

他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

无数疑虑席卷着吴锦杭的思绪，不应该有的过度关注和无法克制的吃味如同沉重的闷钟，将他所有感知罩在其中，别人窥探不得，他不愿摆脱。

是他太贪心了，就连那人电话对面跟他讲话的人都要嫉妒，吴锦杭心里苦笑。

收回视线，申凌意应付了老妈几句好听的话，把电话挂了，一扭头便撞进一双暗含深情和纠结忧郁的黑瞳中，申凌意愣了几秒，忽而朝着那人翘起嘴角笑了一下，漂亮深凹进去的眼睫生动了几分。

吴锦杭心跳暂停了一下，随即慌乱如鼓，好像和青春期那会儿看到喜欢的人扬着明媚的笑脸从自己面前走过时的心态一般，青涩又大胆，莽撞又退怯。

他……好像和八年前初遇那般，永远明媚，永远热烈。

申凌意是标准的中式浓颜帅哥，（此处可以参考宋wl的长相）骨相凸出，眉眼的每一寸都很优越，标准的驼峰鼻，不薄不厚的m唇，下巴不是尖的很突兀的那种，而是有点圆有点平。再加上他本身审美就很不错，发型也做的很称那张脸，总是让人第一眼看见就觉得惊艳。

正如此刻吴锦杭见到的这般，有一种冲动，去抱一抱那人，用手臂去丈量那人的肩宽和细腰，用满腔的爱恋缠绕住那人的身心……

不顾一切的后果，吴锦杭却是想都不敢想，怕连这种隔着一段距离沉默爱他的机会都会没有。

聚餐席间，吴锦杭沉默夹菜，申凌意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他坐在自己座位上，微微偏着头听身边的人聊天，不发一语。

但他的目光却放在其他地方，眼睛微眯着，不知情的人看他这样子会以为他喝了小酒微醺上头，但并没有，他从以前就是这般，放松情态的时候，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慵懒样儿。

他是不是在看我？

他为什么要看我？

他发现我对他上不了台面的感情了吗？

难道是我太爱他以至于出现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

吴锦杭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头低着，脊背很不自信地塌着，好在没人注意到他。

暗恋一个人总是有些卑微的，对方一个眼神就会沦陷，也有可能是崩溃……

但是——吴锦杭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那人，忧郁的眉眼更是皱成一团，他的确在看着自己，不是他的错觉！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

申凌意内心也在纠结，在今天之前，他有几天一直处于一种很懵很无措的状态——

他搬家了，搬家的时候收拾房间翻到了高中毕业册。

大概是人之常情，很多人都会回忆青春，回忆那段青葱岁月，尤其是在很久之后的某天，看到了一张那时候的照片或者一句留言……那种难以遏制的怀念会让人变得感性许多。

申凌意就是，毕业册一直放在书柜最上面，他记得，从发下来就没有翻开过，毕业季那几天，无数人找他帮忙写毕业寄语，申凌意不是个热衷于这些形式的人，现在看来却是情绪复杂，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他的这本毕业册也是传遍了当时高三理科很多个班级，回到他手里的那天就到了高考后的毕业典礼。

是谁送还到他手里的呢？印象已经模糊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再看毕业册，那段已经模糊的记忆又忽然清晰明朗起来。

他记得那个人笑着，毕业册从那人的手里转移到他手里，热夏的滚烫在少年的指尖传递。

“毕业快乐。”那人说。

申凌意回应了什么？记忆到这里好像又闹了脾气，不论申凌意如何回想就是不肯再浮现。

毕业册有当年所有毕业生的照片和留言寄语，一个班级一个分区，隔几页就有几张空白简约条框分成的页面用来同学之间互相签名祝福。

身为理科生的申凌意语文成绩虽是不错的，但却很不喜欢写字，所以只要有人找他写，他都是一句“毕业快乐！”后面跟着他潇洒恣意的签名。

而他自己的这一本，被人写了什么也没看过，直到这一天才第一次翻开，曾经的同学面孔本来已经在大脑里虚化了，再看到照片，却很生动，笑的闹的哭的……那是他们的青春三年。

高中时期的留言，很多人都会心照不宣的用这种方式谈情说爱，小男生小女生利用写留言的机会告白，毕业之后在一起的数不胜数。

申凌意的长相，在高中时期是出了名的，学校外面那条街小卖部老板看到他的脸都忍不住给他便宜一块钱。

在留言中跟他告白的女生也是很多，甚至还对上了话，几个女生把他的留言板当成斗嘴场了，你写一句我写一句，也不在乎这是谁的毕业册了。

看了一会儿，他就要收进纸箱，一个没拿稳，毕业册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翻滚了两圈，页面有些折压住，露出了最后一页。

申凌意弯腰想捡起来，忽然发现毕业册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那个字体他太熟悉了，高中三年这个字体的语文作文被贴到展示榜上无数次。

申凌意拿起毕业册，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对不起，我自私的爱你，满身心的想占有你。

留言人是……吴锦杭。

申凌意脑袋在看到留言人名字的时候“轰”地懵了，后槽牙咬碎都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认识一个老同学。

他有些不敢相信，往前翻，确定前面的集体留言页上也有吴锦杭这个人的留言，四个很漂亮的字“前程似锦”。

20xx年6月，正值高三毕业季，天气很燥热，一群半大的少男少女满怀感伤等待分离。

全班除了吴锦杭自己三十八个人，他写了三十八个前程似锦，也写了一个隐秘的爱的宣言，这份爱压抑背经离道，不得人知。

把那本属于申凌意的毕业册还给他的时候，吴锦杭很慌，想让他看到那句话，因为他还是写了下来，也不想让他看到，所以写在了最后。

他太清楚申凌意的习惯了，看书很少翻到最后一页，就算是习题册，最后一页的题目也是从来不写，因为这个还被老师找过，很巧他当时也在，听到了少年的理由——最后一页意味着结束，我不想结束。

最后一页意味着结束……可是吴锦杭把最后一页当成开始，是他秘不可宣的暗恋分别的开始。

吴锦杭没有找申凌意写毕业留言，不想看到“毕业快乐”那四个字，他并不快乐，毕业了就意味着很少会见到，就意味着他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要彻底埋葬心底了，可是他还要自私地想保留那份念想，即便对方谈了几个女朋友……

偌大的包间里，一群人凑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行程，班长大手一挥：“不然就去高考完之后大家一起聚的ktv！”

众人都没意见，上了大学，步入社会工作，很多人都成了俗人，为了金钱，为了生活才会去努力，别说是ktv，就是商场也是很少能好好逛逛。

申凌意接下来也是没什么事情，没有拒绝，跟着大部队往餐厅外走，走出餐厅，看见老同学们一个一个都开着车，他登时想起来自己那被剐蹭的车老婆。

班长也看出了他的窘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开车？”

申凌意笑着点了点头，“路上刮到了，叫去维修了。”

班长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个低沉却柔润的声音，“坐我的吧，班长不是还要载两个没开车的女同学？”

班长像是刚想起来，他抱歉地对申凌意笑笑，“差点儿忘了，那两位来的时候是家里人送的。”

申凌意转头看向身后缓步走来的男人，神情有一刻的怔忪，如果不是看到了毕业册最后一页的那句话，申凌意或许不会多想什么就跟着男人上了车，但……他看到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申凌意也不好说什么，跟着男人往停车场走，两人并肩走在最后，前面的同学也是三三俩俩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倒也不显得他们很奇怪。

这是第一次，吴锦杭心里想，这是第一次他和申凌意并肩走在一起，两人的距离只有一掌，不近也没有那么远了。

申凌意只觉得有些尴尬，和暗恋自己那么多年的人走在一起什么的，总是很别扭的，他双手插在上衣兜里，微微低头看着路，大脑里面却活络地想了很多。

在申凌意记忆里，有关吴锦杭的不多，但也不少，就连申凌意自己都没有发觉，身边这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曾经对他一个半大的少年有想法，虽然那时候对方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可是，要有多坚定的意志力，才能一点不让人发现？

停车场很近，两个大男人也走不了多久，吴锦杭解了车锁，申凌意沉默坐上车才说了句“谢谢”。

吴锦杭在他面前总有一种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的感觉，“没事，热吗？我把空调调低一些。”

申凌意立马摇摇头，样子有点憨。

吴锦杭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似怀念似感慨的语气道：“感觉你变了很多，但有时候又觉得你一点没变。”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申凌意却听懂了，可是很多人这么对他说过这句话，只有这一次，申凌意也觉得真切，他变了吗？他没变吗？

“为什么这么说？”申凌意想知道吴锦杭为什么这么说，如果是其他任何人，申凌意根本不会在意，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吴锦杭这么说，他第一次那么渴望知道理由。

“啊——”吴锦杭眉眼低垂，让人看不出他眼底的汹涌爱意，“大概是，你一直都那么好。”

什么和什么啊，申凌意不自觉笑了。

那一刻，吴锦杭清晰捕捉到那抹微笑，心脏不禁柔软，哪里变了，明明还是几年前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啊。

车子启动前，吴锦杭转头看着申凌意，申凌意没明白他的意思，直到面前伸过来一只手臂，横过胸膛，目的是他的腰侧。

申凌意无意识地咽唾沫，莫名有些紧张。

“咔哒”

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申凌意才看清楚吴锦杭是在帮自己系安全带。

“谢谢。”

“不必。”吴锦杭笑道。

“什么？”

“我说不必跟我说谢谢。”

申凌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应对这句饱含深意的话了，如果没有那句话，他可能只会想这个男人绅士温和，但是有了那句话打底，吴锦杭不敢是对自己说什么话，做什么举动，申凌意总有一种错觉，那就是吴锦杭在讨好自己，在用很卑微的方式喜欢自己。

他并不想这般自恋的，毕竟高中毕业已经好几年，谁也说不好曾经佷喜欢，喜欢到不敢说出口，喜欢到最后成了遗憾的人还会不会记得。但是申凌意看明白了吴锦杭的眼神，那绝对不是一个人很单纯的看一个老同学的眼神，神情难过悲戚……好像下一刻就能流出眼泪。

爱而不得或许还能说是两个人不合适在一起，但爱而难说却更煎熬，它兼并了爱而不得和孤独寂寞成了暗恋，要有多煎熬……申凌意根本想象不到，他没有搞过暗恋这一套，在他想法里，喜欢就要大胆追。

但是，吴锦杭和他都是男的啊……

一路上，申凌意都没有扭头，视线一直望向窗外，所以他也没有注意到身旁人炽热的余光，如果他注意到的话，还可以从那里面看到深切苦楚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