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宫里的赵大人吗?”
“赵大人多了去了,我哪知道。”
“就是先前守宫门的那位赵大人赵瑛!”
听到此话,闻者似是略有兴趣道:“你这么一说来,我倒是记起来了,先前我在路边被那流痞欺辱,是赵大人替我赶走了那些混子。我给她银两道谢,她都不要嘞。”
“放屁!”说者恨恨道:“这该死的赵瑛,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先前不仅骗我酒水,还差点我的摊子给掀了!简直是可恨至极!”
“胡说,赵大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人争执不休,急得面红耳赤,非得为赵瑛是何等性子而理论到底。
路边随处摆的酒水摊子,一个浑身褴褛看起来像个乞丐模样的女人懒散地叼着根草,大摇大摆地坐下,随后唤了声道:“小二,把最好的酒端上来。记得给我烫一下,越烫越好。”
此人正是先前消失不见的赵缨。
她侧耳听到那两人的争执,面上却是露出抹无趣的笑。她微微勾唇,将叼着的草吐到地上。
啧。
这“赵大人”嘛,有真有假,自然在外显露出来的性子截然不同。出手救人赶走流痞的,是那高高在上的真正的赵大人;而那骗酒水掀摊子的,则是她假扮的咯。
赵缨轻蔑地笑了笑,带着丝讽刺。
明明是一胎双生,甚至连脸都一模一样,可凭什么她赵瑛却能扬名天下,有名有姓;而她比她出色那么多,却只能活在她的背后,隐姓埋名,当个影子。
所以她借赵大人的名号用用,有何不可。
赵缨看着眼前端上来的酒,闻着酒香,微抿。她眸光深浅变化,似是想到些什么。
双生只能择其一,这是鸾阁历来的传统。
赵瑛与赵缨自出生起,便是彼此的竞争对手,要么你死要么我活。主上只会选择最出色的人留在鸾阁,优胜劣汰,弱者便要被淘汰出局,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
而赵缨自幼便比她的阿姐要出色得多。
无论是舞枪弄棒,还是制作暗器,赵缨都要比赵瑛学得更快更好。赵缨是天生吃这口饭的,在她已经能流利地砍下敌人的头颅之时,她的阿姐还在学最基础的刀法。
赵缨一直以为自己会是最后胜出的那个人。
可凭什么,最后却是不如她的病秧子阿姐赢了她?凭什么?她不甘心。她那所谓的好阿姐给她下药,让她的武功溃散,就此输掉了自己的姓名。
从此这世上便只有赵瑛,而她却苟且偷生活在背后。所有人看到那张截然相同的脸,只知那是赵瑛。
她用卑劣下流的手段赢了她,最后却还来假惺惺地装作姐妹情深。甚至好笑。
赵缨眸中闪过一丝憎恶,她恨赵瑛恨鸾阁恨这个天下,亦恨这个不公的世道。可偏偏她却无能为力,最终只能沉沦温柔乡,麻痹自我。
唯有赵瑛死了……
若是赵瑛死了,她就能名正言顺地霸占她的名号,如同阴魂不散的鬼借她的躯壳而生。赵缨心中闪过一丝快意,她眯了眯眸子,晦暗闪过看不清她的神情。
然而还未等到她干掉那碗酒,却蓦然听到说者正啧啧和身旁的人道:“你们听说了吗?今日午时三刻,赵瑛被拉去东街斩首了,死得可惨了。”
“此话当真?”
“自然不作假。”旁侧有客官插嘴道:“我可是听人说,那刽子手一刀挥下,赵瑛当场尸首分离,被砍下来的头颅连滚着数米地,鲜血哗啦啦直流,瘆人至极。现在去那东街,说不定还能看到那些人在给赵瑛收尸呢。”
“哼,死得好。依我说看,这赵瑛死不足惜。”
说此话的正是那酒水摊的掌事,亦是先前被假扮赵瑛的赵缨掀翻摊子的倒霉人。断人财路有如谋财害命,她自然巴不得赵瑛被砍头。
而原本惬意品酒的赵缨却遽然浑身一僵,她端着裂口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似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脸色骤变,半晌后放下酒碗,几乎是眨眼之间,便赫然出现在那掌事面前。
“你说谁被砍头了?”
赵缨面露狰狞,拽住掌事的领口,凶神恶煞。
莫名其妙被抓着,掌事不满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赵瑛啊。怎么,你为她打抱不平?觉得不公你就去找官府,拽我作甚?”
赵缨似是不相信失神,手上力气一松,被那掌事狠狠地甩开。掌事理了理衣襟,蔑视道:“不过是个乞丐,没名没姓的东西,啧竟还敢对我动手。酒水钱加上医药费,三十两银子。不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三十两银子,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掌事就是仗着赵缨此刻狼狈、邋遢,看不清楚模样,她只以为是个普通的乞丐,便仗势欺人。
赵缨蓦然一笑。
她眸中满是狠辣,目光定定地落在掌事身上,有如被厉鬼蚕食,让掌柜不由得有种毛骨悚然、后背发凉之感。
“你要作甚?你要是敢动手,我可要报官府了。啧啧瞧你这穷酸样,跟那赵瑛一副德行,早点死了也好。”掌事底气不足,但仍旧嘴硬,试图吓唬赵缨。
然而赵缨屹然不动,她猝然抬起脚便将那酒水摊子掀翻在地,泠泠酒水泼洒在地上,浸湿了大片的青石砖。
掌事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赵缨一拳头直接锤了过去,脑袋被打偏,口吐白沫。
“再敢乱说,下回我把你的嘴撕烂。”赵瑛忽然想起想起上回她为何要掀了这掌事的酒水摊,无他,全因这掌事嘴贱。当时她记得这掌事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在大肆嘲讽宫中官员,连带着赵瑛都被骂了一顿。
当时赵缨便觉得心中有些躁郁,但还是按捺住没掀了摊子。然而现在的她,不仅掀了摊子甚至还打了掌事。但不知为何,她的胸中却丝毫没有快意。
赵瑛已经死了。
她真的死了。
赵缨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她马不停蹄地便往东街赶去。然而待她赶到东街,却见清扫大街的奴才正端着盘热水朝着地上泼去,滚烫的热水夹杂着红色的血色,朝着赵缨蔓延开来。
直到流淌到赵缨的跟前。
那是赵瑛的血。
她死了。
热水已经被血色占据,赵缨只能看到眼前一片红,红得让她的眼睛生疼。沸水冒出的热气腾腾,那些水汽似是钻进了她的眼眶中,湿润她的眸子。
赵缨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猩红的血镜子赵缨看到了那张脸,那张与赵瑛一模一样的脸。她只觉得张脸极为刺眼。
她倨傲的目光里夹杂着丝晦意,半晌她轻声道:“死得好。”赵瑛死了,死得好。
可是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送她一程。
赵缨猝然冲到那奴才跟前,恶狠狠道:“被砍头的这个人,她的尸首在哪里?我要见到她的尸首。”
奴才似是被赵缨吓到,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说啊!她的尸首在哪里!”
“在……在乱葬岗。”
乱葬岗向来是埋葬那些无名无姓之人的尸首,被砍头了,得瘟病了,凡是朝廷不想管或者找不到家属的人,只要是死了,都通通被丢到这里。
赵缨脑海里闪过无数影子,过往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的眼前闪过,让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不禁掀起阵阵痛意。
她跟赵瑛倒也不是一开始就感情破裂。
作为双生,她们父母自幼便双亡。她们俩相依为命,彼此是彼此的全部。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母胎中,她便抢占了她赵瑛的资源,所以自幼她体质好,而赵瑛却不得不整天喝着药。她能跑会跳的时候,赵瑛便窝在满是草药味的屋子里,瘦弱的身子站在窗外,目光里带着羡艳地看向学武弄剑的她。
当时她还在想,若是等她出阁立名,那她定要带着她赵瑛逃出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鸾阁,从此浪迹天涯。
然而最后的结局却不如她所料。
她恨赵瑛,恨不得她死,恨她夺走了本来就该属于她的一切,恨她将她抛至如此地位。
可是真当她死了,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痛快之意。她的内心仿佛是被什么给堵住,闷闷地带着钝痛。
她从未真正想过让赵瑛死。
从未。
赵缨踉踉跄跄地走在乱葬岗,一眼望去,尽是无人认领的尸首。断壁残垣,肉|体在这里腐朽,恶臭从这里生出,即便是废墟中也能萌芽的野草,在此也避之不及。
她要见到她的尸首。
哪怕头颅断掉,她也要给她拼起来。
她们从母胎中便是一起,即便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还没见到她的尸首,若非让她见到她的尸首,否则她绝对不会相信她憎恶半生的人,便就这么死了——
蓦然,赵瑛的脚步顿住。
她浑身仿佛被冰块冻住,心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赵瑛感觉自己此刻好像是窒息了。
眼前是块木板子,木板上面被白色的布蒙住。那白布如群山跌宕起伏,只一眼便知晓白布下面躺着具尸体。
然而最让赵缨骇然的,便是那白布木板旁边的一把刀。长刀极为眼熟,那锋利的刀刃,和那被曾经的她摔了缺一个口子的刀背。
那是赵瑛的刀。
那白布下的正是被斩首的赵瑛。
赵缨双手颤抖着,她几乎是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才能走到白布旁边。天空无雨,但那白布却蓦然被一滴水给沾湿,湿意顺着白布透到底下。
“阿姐。”
目光转向裴府。
裴盛自回府后便如同待字闺中的郎君般,闭门不出。他闲来无事,找裴苏嚷嚷着要府内库房门的钥匙,裴苏忙于朝政无闲暇心搭理裴盛,索性让人把钥匙扔给了裴盛。
他想要什么便去拿什么,总归也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谁料裴盛前脚刚拿到钥匙,后脚就让小遮子派人把库房门全部打开。库门大敞开,裴盛也不怕遭贼人惦记。
或许这府内,最让贼人惦记的便是他自己。
他似是没有骨头般躺在贵妃榻上,极为慵懒。他目光浅浅地落在那些搬弄着库房的奴才,如白玉的面容昳丽万分,无论是多艳丽的珠宝都不及他三分。
“少郎君,这库房都被搬空了也没见着你说的那株神药啊。”小遮子累得满头大汗道。
裴盛不知为何,一定要他们找到府内的一株草药,说是灵草可以治愈一切伤口,甚至还为此要来库房钥匙。可小遮子从天亮找到天黑,也未曾寻到半分。
裴盛眉头轻蹙,似是有些不满道:“那就接着找。”
小遮子叹气。
“阿盛这是在找什么?”一抹素净淡雅的白色悄然走来,小遮子却恍若看到救星般,投来求救的目光。
世人皆知裴府裴盛,却无人知晓裴盛还有位兄长。裴盛与其兄长裴衍,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位。
裴盛容貌昳丽,翩若惊鸿,向来喜爱红色,行事作风不拘小节,颇具鲜衣怒马惊才绝艳少年郎之气概。
而裴衍则因为身弱,养在府内甚少外出。平日里也总是一身白,时常被裴盛嘲讽披麻戴孝,但却长得秋容月貌,带着弱柳扶风之感。
裴盛向来看不惯这位兄长,从不把他放在眼里。裴衍与他并非一父同出,他父亲是督平世子,而裴衍……则与纳兰长德一般,生父都是爬床上位。本质上还是登不上台面的奴仆罢了。
若是以往裴盛许是会对裴衍出口羞辱,但此刻他心情却甚好,便嘴下留情。裴盛挑了挑眉,轻笑道:“我找什么,与你何干?”
裴衍不紧不慢朝着裴盛行了个礼,他虽为兄长但却是庶出,理应朝着裴盛行礼。他人淡如菊,丝毫没有被裴盛挑衅的不快。
“确实与我无关,不过眼下有件要紧事。”他平视着裴盛道:“大皇女殿下来裴府找母亲谈政务,指名道姓说想要见你一面。”
纳兰云鸣?
裴盛的笑登时僵在脸上,几乎是登时闪过一抹暗色。他眉头紧锁,却是即刻从贵妃榻上起身,面上带着丝冷意。随后便快步朝着前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