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1 / 1)

玉京闻言都是一怔。

她正有话要劝魏陌,可这个卫熠,怎么突然提出要她回家?

但魏陌显然被点醒了。

“正是。”他当即起身,越过几案走过来,不由分说便拉起玉京:“你赶紧回吧,这里原不是你呆的地方。”他说着已叫罗欢:“罗校尉,立刻着人护送甄大人回府!”

罗欢都楞住了。

谁都能走,只有甄玉京不能走啊!

“我,我与阿娘说过会和你一起回去!”玉京急中生智,从小魏陌对她就是百依百顺,想说服魏陌,她办法太多了。

只是,此番事急,她也没有顾及这句话说出来意味什么。

魏陌心中却像是乍起的春风,吹皱一弯池水。微漾的心曲让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卫熠闭了闭眼。

玉京不悦地朝他看来,但此刻她没时间与他理论,玉京安抚着魏陌回了他自己的席位,定了定心神,又理了一遍方才想与他说的话。

魏陌现在还不知道刘抟曾经想杀她向王钟秀邀功的事,而她上山以来,刘抟连她的面都没见就匆忙逃走,只怕是心里也并不敢动她。

如此,便可判断,刘抟并不完全信任袁无涯。现在,罗欢又令自己赚了魏陌上山,意欲何为已十分清楚。

他是想用自己和魏陌两人为质,与魏侯和谈!

既如此,更当以安抚为重。

“殿下,”她柔声看向魏陌:“方才罗校尉所言已具,只是还有一件,我听说蒋钦若曾将朝廷千辛万苦运抵洹蔡的粮船扣在岸边,悄悄撤去粮船上的‘赈’字标旗,还令仆从化装成商贩,将几十船赈粮转手高价卖给了粮商。

“粮商无良,抬价祸市,灾民更是雪上加霜。百姓无粮,眼看就要饿死,天气严寒,只好团聚一起冲击粮船。

“蒋钦若下令武胜军镇压,军中将士可怜父老,不肯以兵刃相向,却被监军鞭打,如此激起群愤,才有了后来的事。”

玉京见魏陌面容有戚,知道他已被说动,不再犹豫,离座魏陌行礼大拜,恳求道:“陛下远在禁中,未能及时得知真相,一时受人所惑,斩杀忠臣良将,后必有悔。

“身为朝臣,当为天子开眼目,谏舛过,不可坐视天子背负骂名。

“刘将军领武胜军多年,多有功勋。此次只是听信谣言,一时糊涂才引军离镇。请殿下思量,刘将军若真想谋反,怎会弃其在京家属不顾?”

刘抟是京城人氏,皇帝听说他引军叛出,立刻便派人捕拿了他全家八十多口,从这一点看,他绝非蓄意谋反。

魏陌也想通了这一点,上前双手扶起玉京道:“多亏你提醒,不然我险些误了刘将军。”

罗欢听他话已转圜,心头一松,忍不住捂住脸跪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

“小人替大帅,谢、殿下恩德……”

魏陌心中叹息,也忙扶了他起来,温言抚慰。

玉京也松了口气,扭头看向远远坐在帐门边上的卫熠,却发现他座位不知何时空了。她忙翘首四顾,忽然看见帐外有个绰绰的黑影,她忙起身,也掀帘出了门。

卫熠果然站在帐影里,听见有人出来,只侧目一掠,见了是她,也没有理。

就气成这样。

玉京笑。

“你怎么出来了?”她走上前。

“里面闷。”声音淡淡的,听起来倒还挺平静。

玉京解释:“我知道你想让我早些离开,可魏世子是被我骗来的,他弃了甲枪,身边也没有带一个人,我怎能弃他而走?”

这话不听还罢,听完卫熠心里更郁闷。

“刘抟不会动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所以留下也不会有危险啊。”她说。

卫熠郁闷又翻一倍。

“不敢动他,不代表不敢动你!”

他是真恼了,也是真的着急,刘抟这一营兵少说也有八九百,她以为他卫熠是什么人,能从一千甲士手里保她无虞?!

“你自己也知道,袁无涯要杀你。刘抟昨天连夜逃走,就是要造成自己不在现场的假象。这样他才能在魏氏和王钟秀两边都讨到好处!

“魏侯是个正直的人,就算你死在这里,他会悲痛,但并不会因此迁怒他人!他仍会为无辜的刘抟上表求情!而王钟秀收到你的死讯,自然也会高抬贵手,放过刘抟。对他来说,刘抟不过是个杀徒余孽,而你,才是他的心腹大患!”

玉京惊讶地望着他。

“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不是个燕地来的流民么?怎会知道王钟秀?甚至还知道王氏引她为心腹大患,除非,他也和她一样,是死而复生?!

卫熠眸中寒光顿时熄黯,整个人都滞了一瞬。

要不怎么说,人不能发怒。也不该多话。

一怒而失理智。言多则必失。

“夜里,我听到了刘抟与罗校尉的谈话。”他微微提了口气,找到个理由圆话。

玉京心中暗潮翻涌,面上却表现得毫不起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她与魏陌都身陷敌营,魏陌的身手本事她心里有数,现在三人安危,只怕全系于卫熠一人。

若是惊动了他,万一他一走了之……

“虽是如此,可刘抟到底也不敢真的害我性命。”玉京低头想了想,又说,“罗校尉说过,他并不想杀人,他杀人是为了救人。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或许,他就是想着这件事说的。

“既然他是为了救刘抟才要杀我,那么只要让他相信,我一定能保住刘抟,而且比王钟秀更诚信可靠,他定然不会下手的。

“还有,袁氏通匪不能只有证物,还需有人证。只有说服刘将军和罗校尉,才能拿住袁氏把柄,一举将他入罪。”

她说罢,见他仍无动于衷,只好来硬的,顿了顿,用坚决的口气道:“我知你想令我早脱樊笼,可是不能拿到东西,我不会走的。”

卫熠徐徐提了口气,冷意塞胸。

可在沂州的坊墙下他就已经见识过她的倔脾气了。前世驻军北疆,他是比她更清楚入了敌营是怎么回事,可当时还不是由着她,陪她来了。

所以,活该的是自己才对。

他再不想跟她说话,举步就走。可她偏偏还跟上来,“卫小郎卫小郎”地叫。他不想理。

她眼看跟不上,忽而改口:“卫熠!”

卫熠猛地掣住步,身不由己似的。

双目盯着白茫茫的前方,呼吸都仿佛被锁住。

莹莹雪地映着朦朦夜空,明明无星无月,却好像比寻常黎明还要亮堂。

“等等我!”她一步一滑地朝他跑。

卫熠无法再无动于衷。

前世,她亲手给他改了名字,好像很喜欢那名字,只要唤他,便是“卫熠”。

那一世,他活了二十九年。

听她唤他,或不足百次。

娇丽泠音,无数次萦绕梦间。

“我知道你生气,”她到他身后两尺便停下,喘息一回,才道:“是我硬要来此,还把你也拖来相助。”她变了声气,软软的,如此刻轻轻旋落空庭的绵绵细雪。

“我也知道,你本领再大,也只是一个人。就算加上魏三哥,你们两个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卫熠心中一软。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但我相信罗校尉,他不仅是想救刘将军,也想救这一营的兄弟。我也相信,魏二伯和三哥,他们身在军伍,不会那么狠心,不救这些无罪的军卒。”

玉京又走近一步,恳求道:“我一定能说服罗校尉,让他知道不杀我的各种好处。”她顿了顿,就如寻常柔婉少女一般,贴意温柔:“你就相信我,好不好?”

他又能说什么?

“卫熠!”见他提步便走,玉京不由又唤。

卫熠停步侧回头,道了声:“我去方便。”

玉京顿时窘得满面通红。

她不敢再多站一秒,赶紧转身便回去主帐。

卫熠绕到前面的一个军帐外,山间朔风如刃,除了巡营的士卒,所有人都钻在军帐里烤火。

罗欢前面下过禁令,所有军士不准解甲,夜里也只能相互靠着在火前取暖打盹。卫熠在帐外辨认了一会儿方向,便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刚才在主帐时,他听到魏陌指斥罗欢,原本是打算出言劝解的,可突然间闻到一股熟悉的木香味。

那股味道他认识。是袁无涯的。

前世甄氏遭灭顶之灾,固然是王钟秀的手笔,可这其中,袁氏暗地里贡献了不少阴招。

甄氏原有一个极厉害的盟友,便是越海俞氏。

本代俞氏的家主名叫俞芝遥,是俞夫人的长兄,此人天文地理无所不通,更精通诸般修仙方术,驱鬼杂占亦不在话下,被誉为俞氏五百年不世出的俊才。

原本,若是他在,甄氏尚不致遭灭门之祸。可惜,他在甄玉京及笈之礼前,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袭杀。

暗杀他的,便是袁无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