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熠浑浑噩噩地卧在冰冷的地面,中间似乎甄武来过,说是玉京叫他来送礼物,捧出一大堆各色锦盒。卫熠精神实在不济,胡乱敷衍几句便打发他走了。
后来他不知为何又回来,说什么玉京要来看他,被他拒绝了。
断断续续地昏睡,迷迷糊糊间,像是做起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北疆,数九寒冬,外头积了齐腰深的雪,他牵着马儿,带着一队骑兵,迎着漫天的风雪出去巡边。
这块土地是今岁春夏交战,才打下来的,尚无军民迁居,只沿着细长的小霸川河岸,打了一行高高低低的木栅栏。可入冬大雪一盖,什么也瞧不见了。
几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走了大半天,才终于靠罗盘找到位置,扒出被埋在雪底下的栅栏。
原本扎得紧实的栅栏被人破坏过,支支离离地埋在雪底下。骑兵们骂骂咧咧地清开一片雪,将拖在马后的长树桩立起来,刻上界标,埋在河岸处。
全部忙完,已是一身热汗,再教朔风一吹,立时冻出个盐冰壳子。
“这狗x的天气,狗x的鬼地方!”一个大胡子掏出干饼子边啃边骂。
旁边一个长脸汉子笑他:“老五,你骂人心不痛吗?哥儿几个谁都骂得,就你骂不得!”
大胡子抹一把脸上的冰渣子,干啐一口道,“凭什么你们骂得偏我骂不得!”
“我这么说自然是有理的。”长脸汉子接住同伴抛过来的酒壶,喝一口,抹抹嘴道,“这地方是个坏地方,但是嘛,却能养出漂亮的好姑娘!哎?是哪个死皮赖脸地,去老丈人家里,讨了个漂亮媳妇哇?”
一行人都哄堂大笑,大胡子黑糙的脸都涌起一阵红晕。
卫熠一个人踱到已被冰雪完全封冻的河边,有些渴了,顺手便捞起一把雪塞进嘴里。
他一向不参与他们讲段子,老兵们也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有个不能碰的心上人,加之卫熠已是一军统帅,平素不苟言笑,便是多年部属,军阶也都混得不低了,却轻易不敢同他说笑。
“大帅,来年这里恐怕非得筑堡不可。”一个部将划拉着半人深的雪,走到卫熠身边建议:“就这些栅栏,拦些牛羊还差不多,要拦北凉狼羌,只怕根本不够看。”
“嗯,”卫熠嚼着雪点个头,“我亦有此意。”他拿马鞭指着前面:“堡就筑在那个山口,后边有水,两山夹峙,筑堡一拦,便是天然关隘。”
部将有些吃惊:“可那边,是北凉的地盘。”
卫熠毫不在意地又弯腰捞起一把雪:“所谓地盘,还不都是打来的么?我就扎营在那里,边打边筑。
“等我把城筑起来,他们就休想再过关。来十个,便是送十个人头。来百个,至少要丢下一半首级。”
大夏军功以斩级为凭,一颗颗首级,就是军功与黄金。
“好!”部将也兴奋起来,“等来年一开河,咱们就干起来!”还在说话间,忽听见身后远远传来人声。
皑皑雪野,那人穿着亲兵军服,盔甲严整,跟这边军服钮子从来没扣整齐过的一帮兵油子格格不入。
“那不是,何远儿?”部将在雪光下觑眼一瞧,奇怪地扭头问卫熠,“他不是去上京替你给魏家老夫人上寿了么?怎地这么快就回来?”
那边兵油子们也看见了何远,顿时嚷起来:“小白脸儿!”
“阿远儿!”
“上京回来,可有好物?”
只有卫熠剑眉微蹙,狐疑地望着他。
何远已给他当了三年多亲兵,并不是沉不住气的楞头青。
明知他天黑便会归营,却还是冒险追出来找他,若非有紧急军情,断不至此。
卫熠转过身,蹚着深雪走上前去。
果然,何远在雪里艰难地奔走着,满脸急汗,却一直到近前,才气喘吁吁,小声说:“大人,玉、玉京娘子,出事了!”
卫熠一个惊悸,猛地醒转过来。
“卫大哥你可算醒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在咫尺近处炸开,卫熠几乎是下意识地反手一把揪住,身子一拧便将那人重重掼在地上。
小乞儿痛呼一声几乎当即断气。
口中模糊吐出几个字:“大哥……我是、阿、远啊。”
卫熠如同听见什么鬼怪呓语,整个人都似被收了线的木偶骤然停在原处。
他缓慢回头,十五的圆月从破屋的漏顶中洒下月辉,照亮地上童稚的脸庞。
确实是那个前阵子总是跟前跟后的乞儿。
“你说,你叫什么?”他不敢置信地问了一遍。
地上的小乞儿仍左右翻滚,哀哀呼痛,卫熠忙上前扶起他来,又问一遍:“你叫什么?”
“阿远。”小乞儿被那一下摔得骨头都仿裂断了,疼得脸色煞白,根本没注意到卫熠的脸上,也一瞬血色褪尽。
阿远。何远。
卫熠震愕万状中,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小乞儿的脸。
确实跟记忆中何远一样的圆脸,只是前世何远跟他时已是双十之年,白净的圆脸上留着两撇当时军中很时兴的小胡子。
因他身量不高,长得又白净,总被那些大老粗呼为“小白脸”。武艺也极差,若是他自己,定是看不上这等人。
只是因为魏侯托付,他才将何远调到身边,当了个亲兵加以照应。
“你可是姓何?”
不住哼叽叫痛的小乞儿极微细地停顿了一下。
她隐姓埋名已有三年,从没有人认出她。
“我、我姓严。”她怯怯地答。
那是逃亡路上曾照顾过她一段时间的老婆婆的姓氏,她一直沿用,从未出过差错。
那张墨画刀刻般俊秀的脸庞似乎蓦地松动了一下。
“抱歉,我认错人了。”卫熠放开小乞儿,站起身。
阿远不知他将自己错认为何人,只觉他脸上若有所失之意,令她也跟着有些难过。
“大哥,你去了哪里?”阿远见他又要往外走,不由叫住他:“七爷不在了。乡亲们凑钱买了副薄棺,就停灵在城外义庄上。”
卫熠似乎点了个头,便又往外走。阿远怕他又消失,忙忍着疼痛爬起身,姿势僵硬地追在卫熠身后。
“卫大哥!你不知地方,我带你去!”她咬着牙关追上他,絮絮叨叨地说:“你没回来的第二日,七爷便去了。我日日都回来看看,看你回来没有。因着七爷临终前,要我将这个交给你。”
卫熠迟疑地回过头,却见小乞儿一面疼得呲牙咧嘴,一面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双手小心地捧给他。
“像是一块玉佩,”阿远见卫熠眼神微微一亮,以为他高兴,自己也不由开心了几分,“这块玉一看就是好东西!”她赞道。
可卫熠只是默默地接过,冷淡地道了声:“多谢。”
小乞儿像是得了这句话便极开心似的,呵呵傻笑一回,又道:“这回七爷过世,乡亲们几乎都来送了。偏那甄氏没人来。”
想起甄氏突然之间对卫义的冷脸,阿远心中忿忿难平,可看一眼卫义,他仿佛浑不在意。
阿远脑中忽又浮现出另一人的样子,她轻“哎”了一声,絮絮又补道:“倒也有一个,说是叫甄武,他还说他是大哥你收的徒弟!”
若不是为了问这个,她才懒得说甄武来过。
可卫熠显然并不想同她交谈,不管她说什么,等来的都只是沉默。
阿远恹恹地,一直跟着卫义来到西城门。
城门下,已聚起一些排队出城的人。东方尚未破晓,距离开城起码还需个把时辰,阿远站了一会儿便腰酸腿疼,索性躺在了地下。
如此无赖,倒与何远不太像。
卫熠睨他一眼,没有言语。
若他是何远,他倒真的有心将他带在身边。
毕竟,前世若非何远冒死用无名女尸换回甄玉京,等他赶回京城,她必然已骸骨不存。
后来何远跟他杀入禁城,又惨死于乱箭,而他那时浑浑噩噩直奔荒岗,竟不曾为他收葬。
“你想跟我学武?”卫熠思及何远,回头看地上的小无赖也不由顺眼了几分。
阿远躺得好好的,突然见他同自己说话,一刹惊喜,忙坐起来。可刚想答“是”,又觉不对,挠了挠蓬乱的头发道:“我这副身板,只怕不成。”
她瞄一眼卫熠,发现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忙又道:“大哥若愿意教我,阿远也必好好地学!”
这幅破罐子假振奋的样子,倒是跟前世的何远一个样。
卫熠默默地计算了一下何远的年龄,问道:“你多大了。”
阿远冲口而出:“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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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华苑中,玉京也正盘问甄武。
“找了郎中不曾?”
“卫大哥不许我去。”甄武一五一十地道:“他说他躺躺便好。”想起卫熠苍白的面色,怎么都不像躺躺就能好的伤势。可他拦着不让,他也不敢去。甄武抓抓头发。
玉京正在梳发的手微微一顿。
卫熠性子强硬,想是不希望让人看见自己落魄病容。
“对了,他听说姑娘要去瞧他,也拦着不让。”甄武又想起卫熠的交待,当时他昏昏沉沉的样子,却在听说姑娘要亲自去看他,眼神都清亮了片刻。
“卫大哥说他这几日都要给老父整治丧事,办完自然会来感谢大人。”
玉京心中蓦地一松。
既能去为老父治丧,说明身体亦无大碍。
正好,她明天还有个重要的地方要去,待办完了事,再去看他也不迟。
“知道了。你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