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入府,在下榻之所稍作安顿,这兄弟二人都没有理睬甄武。
甄武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走吧?”正在甄武准备找个借口先溜的时候,卫熠叫住了他。
“大人不是说要换瓦么?”他一脸平静,根本看不出有没有为换瓦的事生气。
“哥,你还真去?!”卫远要气死了。“她明明是在羞辱你!”
“姑娘才不会!”不等卫熠说话,甄武已经跳了起来。
“你根本不懂姑娘的意思!”甄武觉得自己已经快忍不了卫远了,好想胖揍他一顿,可偏偏这家伙是卫义的弟弟!
“好啊,那你说她到底是什么意思?换块瓦,这不是奴仆做的事吗,为什么要……”
“阿远!”卫熠没让他再说下去。
他目光沉沉地横了他一眼:“似你这样,往后怎么投军报国?身为军人,奉行军令大过保命!军令要你去冲锋,你说前头都是刀枪剑矛,便不去?后头有的是监阵军等着你,后退杀头,前冲反倒有条活路!你好生记着我的话。”
阿远都傻了。
从军?谁说她要去从军啊?她又不想当花木兰!
见卫熠拂袖出门,她忙下意识地跟上,却被卫熠厉色瞪道:“又没叫你,回屋乖乖呆着!不许乱跑!”
阿远猛地一怔,乖乖退了回去。
甄武带着卫熠往棠梨厅走,一路咕叨个不停。
“师父,棠梨厅是个特殊的地方,我家姑娘请你去棠梨厅换瓦,绝不是有意、有意,”他实在说不出“羞辱”那两个字,觉得说出来,都是在辱没师父。
“我知道。”卫熠平静道。
甄玉京是什么样的人,尚不需要别人告诉他。
见他一直如此,甄武反而觉得心内一阵悲凉。
“总之,你过一会儿便知道了。”甄武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我家姑娘看重师父,昨天晚上她回来都戌时了,还担忧师父的身体,非要去看望。”
“我知道。”他仍是一脸的沉默冷定,甄武也不知他到底是相信还是不相信,可他也再没什么法子了。
他大概是第一个知道他家姑娘小秘密的人,比起府里经常提起的那个魏世子,他也更喜欢他师父!要是师父能与姑娘……
甄武想着,自己也觉得不可能,不由满腹惆怅,长长地叹了口气。
棠梨厅上,甄福一直在等换瓦的人来。
不想等到了卫熠。
难怪大夫人一直叫他等着,兴许她早就知道……
“爹,这是方才大姑娘亲自交代的。”老二傻里傻气地跟他说。
“知道了。”甄福其实对卫义并没有什么成见,这个少年人有一身好武艺,还罕见地知礼懂事,在流民中间也颇有威望。只是——
“卫小郎小心些。”他将那块新瓦亲自递到他手里。
“多谢老家宰。”他恭敬接过。
甄福站在房廊底下,亲自给他扶梯。
“是正屋脊上这块吗?”他在上面问。
甄福忙道:“对,对,就是缺的那块。”
——只是,在这个世上,门第之别,直可比之于云泥。
甄玉京,是京中普通世家子都够不到的云上之月。
而卫义,是这地上任人踩踏的草泥。
这道鸿沟,只怕他一生一世,不论如何拼命挣扎,也无法越过。
卫熠利索地换过瓦,又缘梯而下,四下看了看,似乎并没有什么杂事可做。也是,时近黄昏,该小年前做的准备都该收工了。
只是奇怪,为什么换个瓦非要等他来。
卫熠主动将竹梯搬回墙角放好,又向甄福行了个礼问:“老家宰可还有事吩咐卫熠?”
甄福也忙拱手还礼,连声道:“岂敢岂敢,大夫人早便说过,郎君是贤客,便是居住的院子,也是从前一等客卿的住处。
“寻常杂事,断不敢打扰,只是换这块瓦,”他回头指了指屋顶,终于解开了卫熠的疑惑:
“郎君当知,我甄氏是方士之家,比起寻常人家,更看重风水之说。
“这正屋之脊有一块镇宅之瓦。每一年小年之前,必要由这一年最受家主看重之人,呃,多是族中的子弟,有时候也会是宾客,举凡是家主最为看重之人,必要选他来换这块瓦,以谋来年一年的好顺景,好运道。”
卫熠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不只如此,换瓦之人,不论是否甄氏族人,小年这一天,必要与家主同坐团聚。且今年与往年又不同,既是小年,又是立春。大夫人早早便与族中耆老定下了今年的换瓦之人。只是老汉身为奴仆,不能得知,今时一见,果是实至名归呀。”
甄福感叹了一番,见卫熠仍如在梦中,怕他没能听准,便又强调了一遍:“小郎记得晚间要到上房花厅赴宴,时候已不早了,小郎不可再外出走动。过一会儿便会有下人去小郎院中相请!切记切记!”
可卫熠已经飘飘忽忽地走开了。
他只觉啼笑皆非。
要他换瓦,竟是要沾他的福气么?
他有什么福气,俞芝遥说他身上只有死气,那个疯道士更直接,称他是“妖孽”!
他不由得止了步,回头望向棠梨厅,富丽堂皇的双重飞檐下,象征国师荣耀的衔龙宝铎随风微扬,发出阵阵金石相撞的清音。
“师父……”甄武不知为何又跟了过来。
“何事。”
甄武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有何事,他反手挠挠头。
他以为师父听说“换瓦”这件事竟如此荣耀,应该会喜出望外。可他看起来,竟似一点也不开心。
“师父,我有句话,便是师父要罚我冲拳2000次我也要说!”
甄武终于心一横,大义凛然地把卫熠拉到月洞门外,匆匆瞥一眼四下无人,便严肃地道:“姑娘知道师父才没了父亲,担心师父过年伤感,才特意请师父换瓦,就为了让师父晚上参加家宴热闹热闹!”
“我知道。”卫熠神色冷淡,应完这一句便说:“冲拳去吧,1000次。”
甄武:“……”
望着卫熠离去的背影,他觉得又喜又忧。
喜的是师父居然没有罚他冲拳2000下,而是严格执行他自己前头定的规矩,说明师父依然很清醒。
忧的是,他好像还是不高兴。
同一时间,甄家的上房院中却热闹非凡。
与普通人家不同,甄氏每年除夕都是最重要的“入法时”,一整夜,自日暮至黎明,所有身带修行的子弟,都必须换上道服,进入建造在沂州城外栖霞山上的皇家祠庙,以法阵为倚,为皇室龙脉镇邪守岁。
因为这个,甄氏每年阖家欢聚的日子,便只能定在腊月小年这一天。
“小橙小橙,我大姐姐呢?”5岁的玉蒙手上举着两串红灿灿的冰糖葫芦,小旋风似地跑进来,拉住橙叶奶声奶气地问。
橙叶手上还捧着点心盘子,冷不丁被她大力拽住衣摆,身子一歪,险些盘子都翻了。
“我的小祖宗!”橙叶骇得一手护住盘子,一手抓住已经准备抛弃她自己冲进屋去的玉蒙:“小祖宗,姑娘被你们几个缠了一晌午了,叫她歇歇儿罢?”
“大姐姐说了她不累!”玉蒙眼尖地看见从窗边一晃而过的玉京侧颜,一把便挣脱了橙叶的手,甜梨儿似地叫起来:“大姐姐!”
玉京刚陪着几位婶婶说完话,听见玉蒙声音,便笑盈盈地迎到门口。
穿成个雪团子的玉蒙像只小胖鸟似地扑到她身上,举着糖葫芦给她献宝:“艾娘刚做好的!我拿了最好看的两串,你一串,我一串!”
玉京其实不喜欢这种黏乎乎的小食,但不忍玉蒙失望,便接了过来,笑着抱起她:“谢谢阿蒙想着我。”
“我最喜欢大姐姐了!”玉蒙一把搂紧玉京。
“你最喜欢撒娇还差不多。”二爷甄晞路过打趣她。
玉蒙噘起嘴。
她的父亲是六郎甄士明,代替长兄在京任职,与妻儿总是聚少离多。前些年六朗还曾将妻儿接到京中,可后来接连发生几件事,六郎担心妻儿安全,也不想她们跟着担惊受怕,便以玉蒙刚刚出生为由,将她们送回了沂州。
“爹爹不在,他们总是欺负我。”玉蒙噘着樱桃般的小嘴告状,玉京心疼地哄了好一会儿。
其实玉京知道甄晞他们不过是喜欢逗她,七个小辈中数玉蒙最小,她上面的甄时是个儿郎,每每只喜欢黏着哥哥们玩耍,从不肯带她。
再上面的玉华虽是个姑娘,却比她大四岁,已经开始跟着哥哥们开蒙读书了。小小的玉蒙虽然最受长辈宠爱,却也最孤独。
前世甄府被王钟秀雇杀手血洗,玉蒙玉华皆死于非命。
“姐姐在,以后再没有人能欺负你。”玉京搂着玉蒙紧了紧。
玉蒙看见玉京眼中悲戚,才觉震惊,可再凑近看时,已不见了踪影。大姐姐的脸上已然绽开笑容,逗她道:
“咱们就等着,晞哥这会儿去前头办事,等他回来,咱们也一起欺负他可好?”
甄晞最怕挠痒痒,所以往常的“欺负”,就是玉京拦住甄晞不让他逃走,玉蒙便可以好好过一把“把哥哥挠到求饶”的复仇之瘾。
果然玉蒙一听,开心地跳着拍手叫好。
“话说大哥怎么还没回来?他前日不是同大姐姐一起回了么?”行五的玉华走过来,拈着一片削好的梨片,边喂给玉蒙边问。
玉京道:“大哥去码头接逸哥儿了。”
“四哥也回来了?”玉华一愕,刚含住梨片的玉蒙更是惊得梨片都掉出来了。
玉京伸掌接住,示意玉华再给她拿一片,笑着道:“没告诉你们是想给你们个惊喜。”
“我阿娘也不知?”玉蒙问。
10岁的甄逸是玉蒙的胞兄,玉蒙出生时原本也一起回了沂州,但他读书尤有天份,家塾的苏先生异常赏识,将他荐举给自己恩师,便是京城名儒、紫金书院的山长欧阳彦。
欧阳先生知甄氏一门忠良,没有加试,便同意收为弟子。于是甄逸从8岁开始,便被送到京城读书。寄居于书院,每逢假期便到禁城南门的钦天监与父亲团聚。
“嗯,你阿娘也不知,”玉京微笑着轻刮了一下玉蒙的小鼻子:“你可要保密哦。”
玉蒙含着梨片连连点头。
“可是,逸哥回来,六叔今年岂非一个人过年?”玉华想到甄士明凄清孤单,不由叹息:“六叔也真是的,大伯娘都说了给他赁下住处,他偏不要。”
玉京笑笑没有说话,六叔在京中的艰难,从未对家中诉说。只因她常在京城,才能悉知。
“也便快了。”玉京一语双关,玉华和玉蒙却都眼睛一亮:
“大姐姐是什么意思?”
“我阿爹快卸任了么?”
玉京笑着点了点头。
甄暇已经冠礼成年,今年年前便是入宫拜谒太后,太后对他很满意,已允可他年后到钦天监任职。
一方面六叔带他几年,甄暇便可接掌监正,六叔届时卸任归家,便可一家团圆。
另一方面,此次借刘抟之事,剪除王钟秀党羽,一旦王钟秀在前朝失势,甄氏堂堂正正拿回国师之位便指日可待了。
不过,王钟秀奸滑狡狯,手段亦老辣,一旦失手,只怕……
“大姐姐,二哥又跑了,你能不能陪我下会儿棋?”8岁的甄时也跑来凑热闹。
玉蒙害怕玉京被甄时抢走,忙一把抱住玉京的颈:“不行!大姐姐要陪我玩!”
“你都5岁了还叫大姐抱,你羞不羞!”甄时打击起玉蒙毫不留情。
玉蒙也不示弱,张开小嘴就干嚎:“你又欺负我!哇,大姐姐他整天都欺负我!”
甄时急了,就说两句哪叫欺负?揍她一顿才算“欺负”吧!
“谁欺负你啦!你少含血喷人!”
玉蒙哭得更凶:“你才喷人,你刚刚还喷我了呜呜……”
玉华最烦吵闹,蹙起眉毛起身便走开,甄时气得横眉立目,就差没有亮拳头了,玉京瞧着好笑,却又不好真笑,只得抱起玉蒙,拉起甄时道:“我们一起去前院儿看恢恢吧?”
玉蒙和甄时都非常喜欢恢恢,可它太高大,脾气也有些古怪,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它,还会张开翅膀伸长脖子啄人,就连甄暇和甄晞都不敢亲近它。
“好啊好啊!”甄时一听去看恢恢,顿时不气了。
玉蒙觉得大姐姐是为了哄她才带她去看恢恢的,感觉甄时占了自己的光,便搂住玉京道:“姐姐不带他!恢恢一看见他就生气。”
甄时刚消下去的火又一窜而起,玉京忙道:“你们俩再吵,就都不去了哦。”
两个小的一楞,都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玉京身上挂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走出二门已累得沁出一身细汗。
原本橙叶和玉蒙的乳母贾嬷嬷都要一起跟着,可玉蒙怕这些人要抢着抱自己,将人都赶走了。
走出一段,玉蒙见玉京累得微喘,便要下地自己走。
可玉京见她穿的镶白狐毛的小裙子有些长,若是下地必要拖来拖去,毛边弄脏玉蒙又该伤心。
“不要紧,快到了。”玉京换了个手,仍抱着玉蒙,甄时也心疼姐姐,便不高兴地嘀咕道:“一家子就数你娇气。”
玉蒙委屈得瘪起小嘴,她想反驳,可又觉得理亏,只得狠狠蹩着不哭。
玉京见她蝶翼般的一对浓睫颤了又颤,圆圆的大眼睛里包着一泡泪,委屈又倔强的样子,觉得心疼又好笑,正想打趣一下甄时,叫他不要老是训斥妹妹,却先听见一声响亮的“大姑娘!”。
她诧异地转回身,便看见笑呵呵地跑过来的甄武,还有站定在他身后的卫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