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甄府上下都在收拾行装。
其实甄家每年都有人进京,有时是玉京进京参加皇家祭典,有时是甄士朗或甄暇他们进京办事或与故旧走动,后来更是每年都要送甄逸到京中读书。
但哪一回,都没有这一次隆重。
“我的小小祖宗,您就安稳片刻,可好?”甄福拦着玉蒙,口里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他叫惯了玉京“小祖宗”,轮到玉蒙,只好再加一个“小”字。家里婆娘笑他,说“哪有小小祖宗”这种称号,可甄福就是改不了口。
在他心里,“小祖宗”是甄玉京。她真想做的事,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休想将她绕开。
“我知道,魏陌哥哥来了!我也要去看他,我要去嘛!”玉蒙缠人的工夫比玉京还厉害,但胜在天真童蒙,好哄。
“七姑娘乖,世子适才只是来打个招呼,已经回去啦!他还领着钦命剿贼,岂能擅自离开大营?”
玉蒙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真的吗?”
“自然啦!”甄福指着门外空空如也的拴马桩:“你瞧,世子刚才骑来的马都不在啦!”
玉蒙噘起嘴,可眼见为实,只得悻悻地由着甄福将她抱回了内院。
其实此时魏陌正在俞夫人正房拜见。
他才得到家中传来的消息,知道此次俞夫人进京,是为了与母亲商议他与玉京的婚事。他简直不敢相信,一整夜辗转反侧,天刚亮便匆匆骑马赶来。
“年下剿了两股残匪,忙得一刻未停,没能过来给夫人拜年,还乞恕罪。”魏陌大礼致歉,俞夫人忙笑着亲手扶起他来。
其实她心里明白魏陌的来意,那天玉京斩钉截铁地拒婚,她便知道此事要坏。可这种事,真不知道该怎么传信给徐季兰。
想来想去,还是去了侯府,当着面悄悄说开。
另一方面,她也还存着一丝希望,想要说动玉京改变主意。
可没想到,还没想好怎么收场,魏陌便来了。
“世子剿贼之事进展如何?不知何时可搬师回京?”俞夫人问。
说到剿贼,魏陌便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俞夫人观察着魏陌神态,心中有些感慨。
魏陌说他没过来拜年,其实也不算。年前他曾亲自带着年礼来过,大概是心里仍对在军营中发生的事感到郁闷,他来了也没有要见甄玉京,只是在她这里坐了坐,说了年下有军事计划,不能过来拜年的话,周全了礼数才走的。
看着贵气十足意气风发的魏陌,俞夫人是真心想促成这段姻缘。
可她也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心里素有主意,若她不愿,她便是软磨硬泡只怕也无济于事。
看到魏陌说话间不时朝门外望,俞夫人只得硬起头皮道:“我已派人去找玉京了,”她唤来孙嬷嬷,朝她使个眼色道:“你再去瞧瞧,玉京怎么还没来?再一会儿,世子就得回去了。”
孙嬷嬷忙应一声出去。
过一会儿,进来一脸为难地回道:“大姑娘被七姑娘缠着出去买路上用的东西,已叫好几个小厮分头去找了。”
这话便是极委婉的逐客令,魏陌岂会不知?但他只是觉得,这是玉京害羞,在躲着他,心下却如偷尝了蜜一般甜。
他与她一同长大,从来不肯有一丝委屈着她,此时更不愿因自己言行令她感到胁迫或不快,便忙主动释怀道:“其实我是有句话要带给玉京,她既不在,烦劳夫人带话也是一样。”
俞夫人的心猛地一提,只得问他何事。
魏陌道:“年前玉京叫我送件东西到京中,眼下已经送到了,我叫魏喻亲自押送。玉京到了京中直接找魏喻过问便是。”
原来是公事……俞夫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忙应下,魏陌便要告辞,两人又寒暄几回,俞夫人亲自将魏陌送出角门。
魏陌潇洒地翻身上马,一直静肃侍立在这里的十余名玄甲卫士,威风凛凛地簇拥着他而去。
旌旗猎猎,盔甲鲜明,真不愧世代军侯,风采俊烈。
“唉。”孙嬷嬷扶着俞夫人穿过中庭,走回二门,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
俞夫人侧眸睨她一眼,笑她:“我还不曾怎地,你倒叹起气来。”
孙嬷嬷苦笑道:“老奴只是觉得,这姻缘之事,当真玄妙得很。”
这句话也勾得俞夫人的心往底下沉了沉。偏一扭头,正巧看见远远的夹道中,玉京的马车从外头回来,辚辚迟迟地停在春雨堂门外。
不一会儿,便见橙叶下了车,去春雨堂叩门。里面不知是谁应了门,片刻又叫了卫熠出来。
他仍是穿着那身蓝布军服,朝车上的玉京抱拳行礼,接过橙叶递来的小盒,取出里面的丸药。
玉京掀开一角锦帘,看着他吃下去这才带着橙叶乘车离开。
俞夫人知道玉京只是每日监督卫熠吃药,可是想到那个可怕的将来,她还是闭了闭眼。
“走吧,”她幽幽叹气,“前世欠的债,总是要还的!”
不过两日,便到了启程的吉日。
玉京斟酌良久,放弃了再去太师府拜别的想法。
前面的铺垫已经足够,等事情发动,不管杨老太师是否愿意,他都得先乖乖承受一波“教使生众攻击秀阁”的舆论。
到时候,不管他如何解释,都会成为王钟秀眼中的“甄党“,陪甄氏一起承受来自丹阳王氏的怒火。
“潘大人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了罢?”摇晃的马车中,玉京问。
甄暇应了一声。
年前他们将蔡州百姓投告蒋钦若的状纸通过六叔,交到刑部侍郎潘大人手中。
潘文达虽为人谨慎,但内心正直。他身边有一个小圈子,聚集了朝中主要的清流文臣,多是各部主事或御史。这些人均对王钟秀擅权为恶十分不满,几年来没少抓住王钟秀的小辫子参他。
也是因此,王钟秀视这几人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后快。两派都在等一个绝佳的时机,随时准备置对方于死地。
“只是,他们拿到状纸都这么些天了,那些言官怎地还不见动静?”甄暇有些按捺不住。
玉京倒是平静:“潘大人一向谨慎,证人未到,未经确认,他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世子不是说魏喻已将人送到了么?”
“魏喻没见到我的面,不会将人交出去。”玉京说着,码头已到了,甄暇先下车,亲自放好绣凳,扶她下了车。
岸边楼船从天未亮便开始忙碌,现已装好了所有行李箱笼,俞夫人带着内眷仆妇都已登船,就等甄暇和玉京。
他们俩一早赶往魏陌的大营,又商议了些后面的事,直到现在才回来。
俞夫人不知道玉京与魏陌谈了什么,一直担心她当着魏陌的面拒他婚事,是以一见到甄暇,便找了个由头把他叫走问话。
橙叶也带着玉蒙在码头迎她,玉蒙的阿娘晕船,外头陆路更不太平,家中斟酌再三,还是没让她去。
没了阿娘约束,玉蒙更是肆无忌惮地粘着玉京,片刻不离,众人都拿她毫无办法。
“大姐姐!”玉蒙一看见玉京,便挣脱橙叶的手朝玉京奔扑过来。
玉京笑着接住,牵着她的手登上甲板,玉蒙来得早,此时迫不及待地向她介绍各人住处:
“大姐姐的屋子最高,在最上面一间,旁边便是嬷嬷和阿蒙!只有咱们住在最上面!”
玉京知道这是为了防匪患,笑笑地应她:“那一开窗岂非能看很远?”
玉蒙道:“当然啦!大伯娘带着我阿兄住在楼下,他们那间屋子就没咱们这里看得远!”顿了一下,玉蒙疑惑道:“卫熠哥哥为什么要跟阿武住在一起?你不是说,他不是奴仆么?”
玉京笑着解释道:“船上住处少,得挤挤。”
“那为什么大哥哥跟咱们住在一起?”玉蒙问。
“因为他姓甄呀,这里住的都是内眷,外姓男子是不能一起住的。”玉京耐心解释,可玉蒙更困惑了:
“那魏陌哥哥也不姓甄呀,为什么能同我们一起住?”
玉京吃一惊,仓房后面也同时一声巨响。玉蒙也唬住,两人正要绕过去一看,却见卫熠主动走出来,他肩上挂着一束麻绳,不知道正在做什么。但显然他也是听见刚才玉蒙的惊人之语,惊讶到弄倒了东西。
“方才小人不慎绊到竹筐……”果然,他抱拳揖礼。
“卫熠哥哥!”玉蒙却不在乎这些,直接跑过去要他举高:“阿蒙正要去找哥哥,你能不能在三楼举我,那样我便是看得最远的啦!”
卫熠有些为难,正想说三楼是闺房之地,他不能去时,玉京已走过来,将玉蒙要回抱了,嗔怪道:“卫熠哥哥有事要忙,等他闲下来你再找他好不好?”
玉蒙知道玉京虽然一向温柔,可是不许她做的事,不管她怎么闹腾,也无法如愿。只好噘着嘴点了点头。
玉京抱着她,朝卫熠微微颔首致礼,便带她向楼梯走去。
一直到步入仓房,玉京才放下玉蒙,正色问道:“谁同你说,魏陌哥哥要与我们同住?”早上她才去过魏陌的大营,他正忙着剿贼,怎么可能同船回京?
“是大哥哥说的呀!”玉蒙道:“我说到了京里我要同大姐姐住,他说不成。他说你要同魏陌哥哥住。”
“什么?”玉京诧愕之余,难得有些着恼。
玉蒙见她面色不悦,也小心起来,嗫嚅着道:“大哥哥说,大姐姐这次去了京城,很快就会嫁入魏府,到时候,玉蒙就见不到大姐姐了。”
卫熠编着绳结的手微微顿住。
他不是有意偷听,可是重生之后,关于她的一切声响,都奇异地准确而又清晰地传进他耳膜,一箭之地内,他想不听都不行。
“大姐姐,你真的要嫁给魏陌哥哥么?”玉蒙担忧地问。
玉京有些头疼。顿了顿,反问她:“阿蒙喜欢魏陌哥哥吗?”
玉蒙自幼生活在沂州,跟魏陌并不太熟,何况魏陌一颗心只在玉京身上,见到玉蒙也不大理睬。
玉蒙摇摇小脑袋,鼓着腮帮说:“阿蒙喜欢卫熠哥哥。”
玉京一诧:“哈?”
前世的弃婚对象,她可不想继续跟他纠缠。
“到了京城,阿蒙会结识好多人,到时候啊,阿蒙就会更喜欢别的哥哥啦!”玉京点了一下玉蒙圆圆的小鼻子,搂住她笑了起来。
甲板仓房后,卫熠摒住呼吸。
这也算,听到了想听的答案吧。
比前世面对面听到这个答案好多了。虽然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垂眸,结好最后一个绳扣,站起来将绳网一抖,走到做好的人形木桩前。
过了一世,仍不过如此。
他究竟在期盼什么呢?
这或许就是俞芝遥所说的“妄念”?
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甄武!”他喝一声,刚从甲板下的仓底爬梯上来的甄武吓得一个楞怔。
“今日马步冲拳做了吗?”
甄武哆嗦了一下。
“今儿、不是在搬东西么?”
“忙完了?”他问。
“呃……嗯。”甄武心里像揣了一窝兔子左踢右拱,他看着自家师父,他正站在那个木桩前不紧不慢地又支起两根杆,将网绳悬挂在人形桩前面半尺处。
江上风大,绳网被吹得飘飘忽忽,甄武莫名打了个寒战。
这该不会是什么新色儿的整人法子吧!
“马步冲拳2000次。”
“……?!”
甄武要哭了,今天他搬了好多趟东西,人都快累傻了啊!
“师父……”
“你如果今天能冲完2000次拳,我便开始教你枪法。”卫熠反手拍一下木桩,挑唇一笑。
甄武莫名从那眼中窥见千军万马,我自独过的英雄意气。
一想到那个场景,甄武又激动得头皮都发麻起来。
“好!那我今儿非得挣起来不可!”傻小子当即扎好马步开始冲拳。
边冲拳边大声数着“1、2、3、4”给自己打气。
刚刚忙完的家丁奴仆,婆子丫鬟都不由被他逗笑了,三三两两围拢过来瞧热闹。
那些也曾在卫熠手中受教过的家丁,看甄武要学枪法了,也小心地瞄一眼卫熠,半推半就地加入到冲拳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