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后,飞英把应淳叫到自己办公室,称赞道:
“应淳,不错。这首‘青山年少川时去’写的很有特点,用词精巧,意足辞洁,连珠妙语随意而出,清新自然。
这是一首很不错的作品,看来,你已逐渐写成自己的风格。”
“不过,我更欣慰的是你没有着相于他人对你的诋毁、嘲讽与奚落,这从你的词中就可以看出。
诗是我们心灵之牗,看诗,也应由自己心灵的眼睛去看。”
应淳躬身答道:“多谢先生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嗯,即便你很有才气,但也要切记不可骄傲自满。需勤加练习,方能有所成就。”飞英嘱咐道。
“学生明白,定当加倍努力。”应淳语气坚定。
“如此甚好。”飞英满意地点点头,
“此次考试你取得榜首,实至名归。
为师已向李黑院长提议,让你参加第一届撷秀诗会。”
“撷秀诗会?”应淳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没错,此次诗会将有众多淮南道与江南西道,及其两道附近文人墨客参加。对你而言,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飞英说道。
“多谢先生栽培!学生一定不负所望。”应淳真诚感激道。
离开飞英的办公室,应淳找到钱寒笙,约他一同去酒楼饮酒,其时,应淳把这一好消息分享给了寒笙。
寒笙由衷地赞叹着:“真是太好了!此次诗会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对于你来说绝对是一个难能可贵的良机啊。
王兄,我真心替你感到开心呐!”
“眼下正值休沐之期,既然如此,何不在参加诗会前先去周边的九华山上畅游一番呢?
哪怕如今你已经摆脱困局,但仍需接受大自然的润泽与涤荡啊。”
于是,两人简单收拾一番后,带了几壶清冽醇香的美酒,便轻装简行的踏上了行程,于当日下午抵达了九华山。
此刻,冬季的生命尚未完全结束,朦胧的春日气息却已悄然临近。
山间小路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积雪和若有似无的生机。他们一路跻攀,时而停下脚步品尝美酒,心情格外舒畅。
终于登顶之际,视野变得雄广旷阔。
登临送目,正故国隆冬。苍茫大地如一幅肃穆画卷展现在眼前。应淳心中涌起无尽感慨,转身对着身旁的钱寒笙坚定地说:
“寒笙,这次诗会,我一定要展现出最好的自己。”
钱寒笙举起酒杯,笑着回应道:“我相信你,王兄。以你的才华,必定能够在诗会上大放异彩。”
在山上饮罢一壶酒后,二人准备去五溪游骋一番。
夕阳西下,还未褪色的余晖映照在五溪之上,正乃浮光跃金之象。应淳与钱寒笙沿水徐步,欣赏九华胜景。
“王兄,你看这五溪流泱,犹如时空逝水。不知不觉,我们在诗院已经学习了这么久。”钱寒笙感叹道。
应淳点点头,“是啊,春秋荏苒。但我们的理想依旧,对诗的热爱从未改变。”
夜幕降临,两人在山上找了一间寺庙借宿。饭毕,两人坐在院子里,遥望着浓厚夜空。
“王兄,你看。即便凉夜如水,厚重如海,但依旧有着明亮的长庚星,它在指引着我们前进的方向。”钱寒笙指着夜空说道。
应淳抬头望去,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寒笙,我们的未来也会像长庚一样曜熠。”
翌日鸣晨,日光横铺大地,二人又一次登上了九华山顶。
这次,应淳有了别样的感觉。
他凝视着远方那一缕温暖的破晓,忽尔回首,微笑着对寒笙吟道:
“还如当日朱颜旧,一入长途不觉深。
昨夜冥冥冥似海,关山破晓又逢春。”
(《赠寒笙》)
寒笙知道,应淳一定看出自己的一些隐喻,才写出了这首《赠寒笙》。
不过他一定想不到,自己究竟从怎样的痛苦中走来。
看着应淳的微笑,寒笙一阵恍惚,他想起了自己的曾经。
那是他十七岁时的事。
事实上,以前的钱寒笙并不喜欢写诗,直到他遇到一位名叫孟朱芳的女子。
她是当地氏族的嫡女,大家闺秀,好诗文。她们的相识,得益于一次在街上的偶然相遇。
彼时的钱寒笙在街上匆匆走过,只一眼便再也抬不动脚步,那是一位多么绝世独立的佳人呵。
华美的罗衣,云鬟被淡妆轻盈的妆点,素眉上含蓄着几许忧郁。
芳腮如雪,簪花与容颜交相辉映,仿佛烁闪着奇异的光,摄人魂心。
更重要的是,寒笙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人格。
那时年少,少年慕艾。
对方也同样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男子,巧合又像是命中注定一般,她莞尔一笑,微微行礼,从此他们的命运开始相交。
这一笑也把寒笙迷的找不着北,窘迫至极。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双方互有好感,一切水到渠成。后来的她们几乎每日都要书信传心,找到机会就要私下约会。
那时的寒笙每日都要写各种情诗,渐渐地,文笔愈佳,而他也逐渐开始喜欢上这种真挚的寄托情感的人生体裁。
两人这段丝线渐断于一年后,来自封建社会如剪刀般的风。
那时的寒笙在家乡一所私塾上学,尽管他平日里从来与人友善温和,还是不免交恶于当地有权有势的同窗,尹宗勤。
起因只是因为,某一好事学子与尹宗勤攀谈时,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将平日里和善的寒笙说成私下喜欢诋毁他人,尤其是尹宗勤的小人。
而这也激怒了尹宗勤,他没想到平日的钱寒笙只是伪善,私下竟然说他的坏话,诋毁他的名声。
为了报复,他先是和自己的小团体趁休沐时对寒笙一顿拳打脚踢,而后在私塾中败坏寒笙的名誉。
寒笙家境贫寒,只能一直默默忍受。直到某天,尹宗勤愤怒地发现寒笙襟前竟挂着孟朱芳随身佩戴的玉香囊。
原来,尹孟两家都是当地名门望族,两家早早为家中嫡子、嫡女,也就是尹宗勤、孟朱芳两人定下了亲事,只待尹宗勤冠礼后便可联姻。
不过,长大后的孟朱芳有了自己的思想,并不想听凭父母之愿,
更何况,那尹宗勤心浮气盛,粗鲁而没有内涵,即便生了副好皮相,不能掩饰他低劣的内心。
而尹宗勤则沉迷于孟朱芳的美貌,垂涎于孟朱芳的身体,只想尽快行冠礼,早日成婚。
相较于尹宗勤,孟朱芳早已对真诚而笨拙,貌平而有文心的钱寒笙暗许芳心。
言归正传,玉香囊在古代,是女子随身物品,把它赠给男子,有定情信物之意。
明朝有诗曰:“寄君作香囊,长得系肘腋。”
尹宗勤自小便与孟朱芳相熟,自然认出这独特的和田玉香囊乃是孟朱芳随身物品。
一时间,尹宗勤勃然大怒,走上前去,将香囊拽去,怒喝道:
“朱芳的香囊为何在你身上?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钱寒笙身单力薄,反抗不过,但仍然坚定地对着尹宗勤说道:“快将香囊还于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尹宗勤一巴掌打断。
“好啊你,钱寒笙,我看你是活腻了!”随后又是几脚踹在钱寒笙身上。
周围同学看见这一幕,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钱寒笙说话。
尹宗勤见状,更加嚣狂起来,“钱寒笙,敢跟我抢女人,你配吗?”说完,便将玉香囊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钱寒笙心如刀割,他沉默地捡起已经破碎的香囊,走出了教室。从那以后,钱寒笙再也没有回过私塾。
孟家得知此消息,当即将孟朱芳禁闭起来,不许她再私自外出,并言辞坚决的要求孟朱芳断了两人的关系,否则就将钱寒笙一家赶出城中。
再说回钱寒笙,寒笙家境贫寒,无力反抗那些暴力是一,他更担心的是影响家人。
在家中,寒笙苦等着朱芳的信件,却杳无音讯,他当即明白了原因。
只是,无论钱寒笙、尹宗勤,还是孟朱芳,都没想到的是这场闹剧形成的谣言竟愈演愈烈。
还是因为私塾中那一好事学子。
在私下时,他把孟朱芳描绘的寡鲜廉耻,竟自编出一套朱芳与寒笙私下相会的情节,绘声绘色的表演。
自此,两人的黄谣在城中迅速流传,演化出多种版本,而无论哪一种,都对孟朱芳本人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放到现在,这也是性质极其恶劣的事,会直接毁掉她的一生,何况古代。
孟朱芳最终还是受不了谣言与旧社会人言的压迫,自缢家中,时年十七岁。
自此,钱寒笙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只觉寸心已断,天空渺茫。
我们不妨看一看寒笙在很久以后,再次回想这段难以割舍的经历时,写下的一首词。
浣溪沙其一
“路尽春山春事空,路残春血海棠红。凝瞻天阙恨西东。
愿蹑青云青雀翼,命途直向地之穷。问君能否见天风。”
寒笙当晚在一种难以言表的状态中写下了这首词,而后沉沉睡去。
次日当他再次看到这首词时,久久沉默。他重新写了一遍,把“恨”字改为“望”字,而后挂在自己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