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开动了，窗外站台快向后滑动。
叶抒也终于在人挤人的狭窄过道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买的是卧铺，硬卧，一个开放式的小隔间，六张床分两侧。
他买的是中铺，把行李箱和那个背包放在对面的行李架上，然后爬上了自己的铺位上，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能歇会儿了。
虽然车厢里的空气也不算特别清新，混合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至少没有那么乱了，噪音也变成了火车那「咣当咣当」的声音。
叶抒掏出手机一看，已经上午十点多了。
他点开那个聊天框，发了条消息：
【我上车了，人真多】
没过一会儿，消息回复了：
【嗯，小抒弟弟注意安全】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蹦出来，就三个字：
【想你哦】
叶抒看着这三个字，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刚才那险些崩溃的内心一下子就被这三个字抚平了。
他回了个OK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打算眯一小会儿。
下铺来人了，是两位看起来四五十岁，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穿着迷彩工装的农民工大哥。
叶抒听两人说话的声音，那口音……大概离自己家不远。虽然有一点差别，但也算是广义上的老乡了。
不过叶抒不是自来熟的性格，也没有主动搭话的想法，他默默翻了个身，准备好在这一方铺位上一路躺到家的准备了。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旅途中陌生人之间，尤其是老乡之间的奇妙吸引力。
下铺的两个大哥说着话，就从他们随身带的那鼓鼓囊囊的大背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油纸包的烧鸡丶真空包装的猪蹄子丶酱牛肉丶猪头肉丶几罐啤酒，还有几小瓶便宜但是度数很高的白酒，用塑胶袋装的黄瓜丶花生米，还有几根香肠……
这架势，跟来车上野餐似的。
那小桌板很快就被摆的满满当当的。
叶抒躺在中铺，那香气一个劲儿的往上飘，勾的他本来没什么感觉的肚子，开始叫了起来。
这时，他下铺的那个大哥站起来，拍了拍叶抒床铺的边，对着叶抒露出一个非常朴实但是热情的笑容：
「小伙儿，一个人啊？下来一起整点儿？我们这买的有点多，这路上还长着呢。」
叶抒第一反应就是摆手拒绝：
「不用不用，大哥，你们吃，我自己带吃的了。」
「诶！客气啥！」
这俩大哥热情的很，而且看面相也是那种爽快人：
「都是出门在外，碰上了就是缘分。听你说话，咱是老乡吧，下来一块儿整点，在上面窝着多没劲。」
这俩大哥太热情了，再加上下面那些东西的香味太霸道了。
叶抒在「陌生人不好意思」和「真的好香」只见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那份来自陌生人的淳朴热情占了上风。
他爬下来，对着大哥笑了笑：
「那就整点，谢谢大哥，我就不客气了啊。」
「这就对了，有啥客气的。」
大哥哈哈一笑，给他让出点位置。
但是白吃白喝叶抒实在是不好意思，正好赶上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了。
「啤酒饮料矿泉水啦，花生瓜子大碗面啦。」
叶抒赶紧招手，拦住了小车。看了看上面的价格，心里虽然心疼，但也是狠心买了几罐啤酒，又挑了两袋真空包装的鸡腿啥的，算是添了两个菜。
食物摆开，啤酒扣开，这个小隔间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这一喝酒，再加上都是老乡，这话匣子就打开了。
一聊，果然，这俩大哥家就和叶抒的家隔了一个县，这让几人瞬间感觉亲近了不少。
两位大哥很健谈，说他们是在外省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专门给大楼刷外墙的。
「就是那种吊在楼外面，绑着绳子干活的。」
对面的大哥比划着名：
「风吹日晒的，赚的都是辛苦钱，但管吃管住，比在家种地强。」
他们说起家里的发展，说起自己还在上学的孩子和家里的老人，眼里也都是无奈。
这时，对面上铺的一个大姐也加了进来。
这大姐看着三十来岁，穿的比较好，不像两位大哥那样的朴素。
她刚才好像一直在上面睡觉，现在被下面的交谈和酒菜给吸引，主动探身下来问到：
「挺热闹啊？带我一个呗？」
说着，她从床上下来，从行李架上的包里拿出来一袋子水果和一些点心。
这大姐行事风格大方利索，说话很有条理，虽然没具体说自己做什么工作，但是言谈举止间都透着见过世面的样子。
她好像经常到处跑，对这条线路很熟，说滴各地的见闻也头头是道。
火车上的这顿饭，吃的格外的长。
因为在火车上吃东西，本身就不是为了填肚子了，而是一种消磨时间，打发无聊的消遣。
主要是和别人侃大山，酒菜都只是陪衬而已。
四个人年龄丶职业丶经历各不相同，但是因为一趟列车，因为相近的口音，因为一份归家的心意，聚在这个小小的隔间里。
叶抒年纪最小，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听着，嘴里啃着一根鸡爪子，听着他们讲天南海北的见闻，讲打工的心酸，讲家里的琐碎。
但是叶抒始终没有喝多少酒，光吃了，见其他几人也都吃饱喝足了，他就也说了句「上去躺会儿」，又爬回了自己的铺上。
他不敢喝多，虽然这么想有点小人之心了，但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即使两位大哥和大姐看起来都是朴实热情的好人，但谨慎点总没错。
下面的三人又喝了一小会儿，也渐渐散了。
两位大哥简单收拾了一下垃圾，大姐也回到了自己的铺上，这个小隔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叶抒侧躺着，戴上耳机准备听着音乐迷糊一会儿。
然而，就在他刚刚要睡着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
很难形容，但是很呛，钻鼻子的呛。
叶抒是慢性鼻炎，平时嗅觉不算很灵敏，但现在也闻到味儿了。
就在他还在想这是什么味儿的时候，只听见对面铺的大姐对下面说到：
「诶，我说大哥，要不你还是把鞋穿上吧，真受不了了。」
坐个卧铺下铺还是汗脚，这什么运气啊？
叶抒叹了口气，听着下面大哥有些尴尬的道歉和穿鞋声，迷糊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