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搬出了一个巨大的正方体，摆在她和木星航中间。
“这就是黎明之碑。”她指着正方体顶层说道，“虽然上面空空如也，但你可以把这里表面的一角想象成天域城。”
天域城建造在黎明之碑上层的角落，整个黎明之碑则由漆黑色的未知金属组成，目前人类所有对黎明之碑内部构成的探索均以失败告终。
“黎明之碑的周围，由人类所谓的‘虚空’构成。”零用手在正方体周边转了一圈。
“当然，你也知道，这所谓的虚空，其实就是赛博空间。”
“也是系统的内存空间。”
“幻景星核的原理，就是系统在这赛博空间里面随机找到了一块内存，在里面储存了一个可以自由定制规则的小世界！”
零随手拿过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立方体，放在正方体旁边，这个立方体空间显然是漂浮于虚空之中的。
“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零拿起立方体，指了指立方体的底面:“系统为这颗幻景星核申请的内存空间的边缘。”
木星航凝视了摆在地上的几何体许久，才微微点头。
“我似乎明白一点了，那我们在幻景星核里面不会真正死去，也是这个原因吗？”
“每个生命，在系统看来，就是一个进程。”零点了点头，“在进入幻景星核前，系统暂停了你们的进程，同时，在这个空间中复制了一份你们的进程，你们在这里死了，就是复制品死了，但你的记忆会和暂停的进程融合在一起。”
“所以，你不是木星航，你只是个复制品，我也不是零，我是沉睡的零的本体的复制品的复制品。”零歪头笑道，“当然这对于ai来说没什么，你们人类可能还需要多花点时间接受真相对你们生命观的冲击。”
木星航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确实感受到了冲击，这说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之前的濒死体验也是真实的。
所有参加比赛的星源者，都觉得这不过是模拟出来的假象，但直到今天木星航才明白，每一次发生在幻景星核里的死亡，都确确实实代表着一个生命的消亡！
“那……如果我在游戏结束的时候，仍然活着，我这个复制品会怎么样……”木星航迟疑地问道。
“会和旧有进程融合到一起喽……”不知为何，零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有点躲闪，“按照常理来说这个融合过程会很顺利，不过你得小心你这个bug搞出意料之外的bug。”
木星航微微松了一口气，这种处理还是有点人性化的——虽然，似乎系统把所有留在这里的复制品直接抹杀是最方便的处理途径。
“所以，你该回答我最想知道的问题了吧……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里……东海龙宫？……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木星航没有多想，此刻他更想知道真相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很简单。”零找到了了一个圆环状的物体，套在代表“黎明之碑”的立方体外面。
“这是虚空，围绕在黎明之碑外面，也是赛博空间，也是赛博星核的投射。”
“我的主体，就沉睡在赛博星核里面，”
“也就是沉睡在这偌大的虚空之中。”
“在虚空之中申请内存的幻景星核，会和我的主体的一部分产生重合，也就诞生了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
“这个地方是……你的主体的一部分？”木星航试图理解这句话。
“换句话说，是沉睡的我的主体仍在活跃的那部分结构和幻景星核的一部分环境融合在了一起，因此诞生了这个空间。”
看到木星航越来越迷茫的眼神，零呵呵笑道，“简单的讲，用人类能理解的说法解释：这里是我的梦境。”
梦。
一个从ai口中说出会产生无与伦比的违和感的词汇。
木星航下意识地再次环顾四周。
确实，周围的场景是如此像一个人做的梦境，简单，凌乱的场景，朴素单纯的结构，寂静无声，孤独清冷。
人工智能在天域纪元以前便已经到达了顶峰，当时的人们已经能够制造出具有真实的情感模块的人工智能，但从未有人研究过，或亲眼见过——ai，会做梦。
但今天零告诉他，ai不仅会做梦，甚至整个天域，都是在她的梦境围绕之下！
“由你带着我进入幻景星核之后，身为复制品的我，就会被迫强制重载为和我的主体所在位置和状态相同的地方。在当前这个幻景中，这个位置就是这个宫殿，状态，就是沉睡。”
“说实话，直到我被你叫醒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为什么‘锦帆’会这样告诉我:我要找到更多的可编辑星核，来寻找让我陷入沉睡的‘锁’。”
“因为幻景星核不同，所申请的内存位置就不同，和我的主体融合的部分就不同。总有一个幻景星核，能够和控制住我的能力的锁所处的位置重叠！”
“也就是说，我们得尽可能多地拿到越来越多的幻景星核，”木星航恍然大悟，“这就是你让我参加星源决斗赛的原因吧。”
“没错。虽然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的，不过有个问题……”零说道。
“系统可不会对我的复制品法外开恩，幻景星核内的人类复制的进程会和本体记忆融合，但我这种ai则会被直接抹杀。”
“所以，如果你出去，你会见到一个完全没有在星核内部记忆的零。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知道幻景星核是否和‘锁’的位置重叠，你必须亲自在星核场景里面找到我，并像今天这样，唤醒我！”
“可这样，会不会太难了？”
“是很难，你永远无法知道星核场景的那一部分和我的梦境融合了，只能无限地尝试。”零叹了一口气，“就比如这一次，你也应该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能到这里，这里可是幻景的边境之地，按照常理，你基本不可能来到这里的。”
“所以，参加每一场比赛，进入尽可能多的幻景星核，在里面找到我！”零凑了过来。
她略显激动地紧紧握住了木星航的手。
她现在的状态是重载后的结果，和主体梦境中自己的状态完全相同。
木星航感受到零身上传来的，独属于人体的体温，这让他感到了温馨的暖意。
这说明，在零做的梦里面，她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
“木星航，这是一个请求……”零诚恳地说道，“或许你没有帮助我的动机，但看在我救过你命的份上，帮帮我，帮我找到我的锁……让我醒来吧。”
“我会的。”木星航没有多加思索，点了点头。
尽管过程比较曲折，但木星航仍然明白没有零，他就不可能还活到现在，他知道现在的情况下，两人相互帮助是唯一的选择。
零轻轻点了点头。
“我感受到世界要崩解了。”她小声说道，“应该是左栩然那边停止了星核运转，你们应该是要出去了。”
“你没事吗？”
“我是复制品的复制品而已。”零指了指木星航的手背，“我的复制品仍然沉睡在你的星盘里面，而真正的我还沉睡在虚空之中，我被抹除与否，无所谓的。”
此时，零做出了意外的举动。
她张开双臂，紧紧拥抱住了木星航，在木星航感受到她身体的温暖和少女独有的体香的那一瞬间，他眼前的场景变化了。
他重新出现在晓梦学会的一个实验室里面。
蔷薇军团的队员们和他站在一起，和左栩然兴奋地聊着刚才见到的细节。
他回来了，这一过程太快了。
木星航仍然沉浸在刚才最后一瞬间零做出的举动中，他愣了愣神，走到了房间的角落。
“零？”他低声呼唤道。
“怎么了？进入幻景星核的我是复制品。”零的声音很快传开，“她应该没有办法和我共享记忆，你要是想问里面的事情……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很奇怪，零没问题，和刚才在幻景里面说的完全一样。
但木星航突然感觉到他觉得异常的点了——零少了一种情绪，换句话说，刚才在幻境中紧紧拥抱自己的零，身上有种她从未表现出来过的情绪。
愧疚。
一个词汇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准确地描绘了这种情绪。
为什么……是这个情绪呢？
……
在幻境星核停止运转的下一刻，空间里面的所有东西就开始重载了，所有额外的东西会被抹除，旧的东西恢复原貌。
海面上的船只逐渐变成了原样，沿着来时的航线倒着回到了原点。雨水倒流，太阳逆转，乌云散去。无感情的npc回到了自己在游戏开始时的位置。
……
“我骗了你。”零仍然紧紧抱着木星航，她把头埋在木星航的肩部，泪水轻轻落下。
木星航轻轻拍打着少女的后背。
时间又过去了数十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已经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了。
“真相是，人类复制品的记忆会和主体融合，但身体不会……”零松开手，面对面和木星航对望着，“此时此刻，你的主体已经重新回归了正常生活，而我们，只能在这里迎接必将到来的死亡。”
“由于我们位于边境之地，抹杀的指令到我们这里还需要一点时间……所以……我们才有充足的时间，意识到自己是个复制品……”
“你真是完美的ai。”在真正的死亡面前，木星航反而感受到了极端的冷静，“这个拥抱，是你内心愧疚感的体现吗？如果真的是的话，你和人类真的没什么区别了……”
“谢谢夸奖喽。”零坦然一笑，“我虽然没说，但还是很怕的……虽然ai死的时候不会疼啦……多亏还有你陪我……”
复制品木星航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那一刻，两人的心意仿佛都牵连了起来。
无情的法则打破了这一瞬间的温馨，零的身体从下往上开始破碎为了虚无的粒子。
“我先走一步啦，”零乐观一笑，“想开点，真正的我们还没死呢，这就是属于复制品的宿命。”
“或许……”木星航突然脑筋一转。
“有什么办法能逃过这次抹杀？”
“没有……以目前我的知识来看，没有……”零思考了一会。
然而就在她彻底消失的前一瞬间，她的表情变了，变得惊喜，紧张，焦急，张开口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死亡比她的话语来得更快，她就这么带着未曾说出口的话语，永远消失在了木星航的面前。
尽管她什么信息地没说出来，但木星航突然明白了——他看懂了，看懂了零最后的表情！
零做到了！她想到了有一个方法可以避免死亡！
他在那一瞬间也明白了，他知道这个方法是什么了！
对求生的追求瞬间压倒了面临死亡的绝望。
木星航极速转身向宫殿外跑去！
他身后的宫殿里面的东西，和零一样，逐渐开始消失。
他要活着，要和时间赛跑！
砰！
木星航重重摔在地上，他惨叫着感受自己腿部传来的极致的痛苦——他的腿脚也已经开始消散为虚无粒子了。
“不！不！不！”
木星航无力地高喊道。
明明有了方法！但他却做不到！
他挣扎着向前爬行，但抵不过法则的力量。
最后，他放弃了挣扎，无力地躺倒在地面上，绝望笼罩了一切，任由自己的躯干，双臂缓缓消失。
木星航的复制品，和几乎所有进入到幻景星核之内的星源者复制品一样，在系统规定的法则下，消散为了无意义的颗粒，迎来了命中注定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