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是审完了。

两千多件案子，强占良田、欺男霸女的案子占了一多半。

杀人害人，重伤殴打对方，导致对方家破人亡的案子也有不少。

当把这些案子审问完毕之后，但凡是心中还有一点良知的人，唯一的一个想法便是将这陆、华二人株连九族。

因为纵观这些案件，无论是陆仲亨还是华云龙，他们的家族之人都有参与进来，而且背负着数百条人命案，别说是株连九族了，就算是诛了陆家、华家士族都是他们罪有应得。

也就在林牧将决定权交还给老朱之际，那远处的功臣们，立即便“腾”的一下，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在自己的利益，和别人的生死面前，这帮国公侯爵们还是知道该如何选择的。

别人的生死，关自己屁事？

可免死牌一旦失去了作用，开了这个先例，后面的事可就难说了。

有些人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后辈们，留下免死牌，可以给后人和家族们多一条活命的机会。

而有些侯爵国公们，早已经跟陆仲亨、华云龙一样，犯下了滔天大罪，而且是直取他们项上人头的那种。

倘若免死的丹书铁券失效，那岂不是代表着他们在不久的将来，案发之后也会被处死？

此时这帮功臣们完全团结一气，十余年前与张士诚、陈友谅以及整个北元打仗之时，他们这些将领之间争功吃醋，互有嫌隙，都从来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团结过。

“陛下，陆仲亨、华云龙有十足的死罪，可您断然不能杀他啊！”

“臣启奏陛下，所谓信义是立国之本，陛下若杀陆、华二侯，却将置朝廷法度和信义于不顾。”

“试问陛下，当朝廷失信，那朝廷所定下的律法、国体还该如何维护？既然陛下当年赐下丹书铁券，亲口承诺，那就更应该维护丹书铁券的效力，如此才能维护国体，也维护我大明朝的法度尊严与信义啊！”

“延安侯与平凉侯说得对，陛下，君无戏言！”

“陛下切莫做了失信之人，陛下，您可是一言九鼎的啊！”

…………

此时这些公侯们跪地启奏，一顶顶的高帽，一桩桩的大义，全部压在了老朱和太子朱标的肩膀上。

老朱瞪着一双要杀人的目光。

若不是丹书铁券，他真想现在就把这帮跪地求情的公侯们，全部给杀了！

可不等这些王侯们继续发言，围观的澄安县百姓们，却也是齐刷刷的跪在老朱面前，一个个面色悲苦，显得无比可怜。

老刘头更是站起来，在公堂之上苦笑道：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大明盛世吗？”

“大明盛世，就是官员欺压百姓无罪，国公侯爵滥杀百姓无罪，权贵们把普通平民害得家破人亡，同样无罪。”

“哈哈哈哈，既然如此，我刘二狗当年为何要对这个新的大明抱有希望？”

“所谓的大明朝，与那暴元又有何区别？一样的草菅人命，一样的官官相护，一样的视民间百姓如猪狗，你们唯一对百姓们的恩赐，大概就是元朝五户、十户百姓共用一把菜刀，现在每家每户的家中都可以拥有一把自己的菜刀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的刘二狗，笑着流下了眼泪，这一声声绝望的嘶吼声音，更多的是无奈，是挣扎，是认命，但又带着无限的凄凉与不服。

而这些话，字字珠玑，句句如同尖刀一般直扎向老朱和太子的内心深处。

此时，即便是支持丹书铁券效力，不愿背上失信骂名的朱标，竟也迷茫了起来。

他一时间陷入到深深的矛盾之中。

他同宋濂学习的儒家治国之道，信义二字尤其重如千金，不可废去。

但为了这信义二字，便要让如此之多无辜的百姓们含冤而死吗？

朱标一时间动摇不定，他把目光抬起来看向朱元璋。

朱标此时还年轻，二十来岁，他迷茫是正常的。

至于老朱。

他的双目通红。

身为一个农民，一个底层百姓，他从开局一个碗，无奈在皇觉寺做和尚的最底层。

一路杀到元大都，赶跑异族，恢复汉人江山，重新大一统做了一世之君。

这份出身与艰辛，让他更加能共情老刘头的一身遭遇。

而此时，老刘头的一腔悲苦倾诉，也使那底下跪倒着的百姓们，纷纷跟着求起情来。

“连皇上来了都不能给我们这些底层百姓们主持公道，呵呵，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可言？”

“皇上，我们听说您也是个苦出身啊，您就体谅不到这些老百姓们的冤屈和痛苦吗？”

“刘老汉一家本来是幸福的五口人，却因为自家二亩良田被害，我跟他们做邻居这么多年，没见他们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刘家人修桥补路，还做了许多的好事，好人实在不该被如此对待啊！”

“说的没错，既然朝廷都不替百姓们主持公道，那还设立这官府做什么用？摆摆样子给外人看的吗？”

…………

面对这一声声的质问，老朱一时间哑口无言。

“咱，有旨意。”

老朱开口道：

“陆仲亨、华云龙罪大恶极，简直不配为人！”

眼看着老朱如此恶狠狠的话语，接下来就要下旨弄死这二人了，公侯们急了，赶忙又跪下求情道：

“陛下，当初的誓言您不遵守了吗？”

这些公侯们竟然全都掏出了自己手上的丹书铁券，举在头顶，一起发声道：

“陛下，既然一块丹书铁券不能救下陆、华二侯性命，我等便将自己的丹书铁券都拿出来为他求情，请陛下开恩，三思，再三思！”

“是啊，只望陛下莫让功臣们再寒了心，当初陛下亲口所说的誓言，如今可还遵守？”

“当日陛下亲口承诺的旨意，如今可还有效？陛下，请您切莫要失去信义啊！”

“是啊，陛下！”

“切莫叫老兄弟们寒心呐！”

…………

听到这些话，老朱心中冷冷一笑，他这个皇帝，这辈子最不吃的还就是威胁！

便在老朱正要下旨之时，没承想，林牧这根搅屎棍子居然又站了出来。

这么好的捞功德的机会，林牧咋能把机会让给老朱啊？

林牧顿时施展起了大招，道德绑架道：

“诸位食君之禄，当报国恩，陛下赐予你们免死牌，是陛下对你们的厚爱。”

“可你们就拿这个威胁皇上？以此来回报他吗？”

林牧冷笑道：

“之前我问诸位，你们可都是忠义之士？你们说你们誓死忠于大明，忠于皇上和朝廷，你们都是忠臣。”

林牧义正辞严道：

“既然大家都是忠臣，还怕什么死啊？”

“既然大家都是忠臣，难道皇上还会滥杀忠臣好人不成？”

“既然皇上不会滥杀忠臣好人，你们手上这块免死牌就是多余的，但凡是心中无鬼，心藏正义的忠义之士，你们为何要怕自己将来会犯罪，要靠免死牌免去一死呢？”

“依我看来，各位公侯们若都是忠臣义士，食王爵禄，当报国恩，便更应该在此时将手中的丹书铁券献上来，交还给陛下，从而不让陛下陷入两难境地，变成不仁不义的昏君，这也是在尽忠为国。”

“想必各位国公侯爵们，自称都是忠义之士，应该都不会拒绝我这个提议吧？”